2019年2月1日 星期五

【宗萨钦哲仁波切】最好的崇拜方式,就是单纯地忆起无常的原理、情绪的痛苦、现象无自性,以及涅槃超越概念。

【宗萨钦哲仁波切】最好的崇拜方式,就是单纯地忆起无常的原理、情绪的痛苦、现象无自性,以及涅槃超越概念。


宗萨钦哲仁波切 

  四真谛好比茶叶,而所有其他用来实践这些真谛的方法,诸如修行、仪式、传统以及文化装饰物,就好比杯子一般。技巧和方法是能见而有形的,但真谛却不是。我们的挑战,是在于不要被杯子迷住。人们通常都比较喜欢在安静的地方在座垫上打坐,而不愿意去思索到底明日还是下一生会来得较早。外在的修行是可见的,因此我们的心很容易将它们贴标签为属于佛教的;然而“一切和合事物皆无常”的概念不是有形的,不容易指认。讽刺的是,无常的实证遍在我们周遭,但对我们而言,却毫不明显。 

  佛教的精义超越文化,但佛法有许多不同文化的人修持,他们用了各自的传统,像杯子一般,来装载教法。如果这些文化装饰物能帮助众生又不产生坏处,而且如果它们不与四真谛抵触,那么悉达多会鼓励这种修行。双手合掌虽然不一定意谓神圣或引请法力,但在许多文化中它是尊敬或问候的动作。因此,我们在佛教世界中到处看得到祈祷的手——从简单的双手合十,乃至五体投地的大礼拜这种复杂的姿势都有。但是如果悉达多遇见某种文化习俗是把女人和女孩都禁锢起来,他会认为这是不善的行为,不是因为这种行为的工具——牢房和钥匙——本身是丑陋的,而是因为它源自于男性的自私心,他们由于无明而执著于权力,纵容自己的占有欲、嫉妒心和自我保护。这种行为和第二种真谛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好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制作了许多不同厂牌和风格的杯子。不论背后有多少善意,不论它们多好用,如果我们忘了里面的茶,杯子就会变成障碍。虽然它们的目的是承载真谛,我们却专注于方法,而非结果。因此大家拿着空杯子走来走去,或者忘了喝茶。佛教文化习俗的仪典和色彩,如果不是令一般人迷醉,至少也会让我们分心。烧香和点灯饶富异国情调而且容易吸引人,但无常和无我却非如此。悉达多自己曾说,最好的崇拜方式,就是单纯地忆起无常的原理、情绪的痛苦、现象无自性,以及涅槃超越概念。 

  在表象的层次上,佛教可能看起来非常仪式化和宗教性。佛教的一些规矩,诸如藏红袍子、仪式与法器、焚香与供花、甚至连寺庙等都是有形的——它们可见,也能被拍摄。我们忘记了它们只是方法,不是结果。我们忘记光是做法事或守纪律,如吃素、穿袍子等,并不必然是佛陀的追随者。但人心喜爱象征和仪式,因此它们变得几乎是不可避免,不可或缺。西藏的沙坛城和日本的禅宗庭园是很美丽;它们能启发我们,甚至可能做为了解真谛的工具。但真谛本身,既非美丽,也非不美丽。 

  虽然我们也许可以不要诸如红帽、黄帽或黑帽等东西,但有些仪式与规矩却普遍可取。只要你真正是在思维真谛的话,我们不能说躺在吊床上、手拿插有小雨伞的饮料来做禅定是绝对错的,但是诸如端正坐直等对治方式,事实上有很大的好处。正确的姿势不只容易做到,而且十分经济,它还能让你的情绪不被经常霸占而令你迷失的快速反应所控制。它给了你一些空间,让你更清醒。其他制度化的仪式,例如群体仪典和宗教性的阶级架构可能有些益处,但重要的是了解它们也曾被往昔的大师们批判嘲讽。我个人认为这些仪典一定就是许多西方人把佛教归类为膜拜式宗教的原因,虽然我们在四真谛中,找不到一丝一毫有关膜拜的蛛丝马迹。 

  现在佛教在西方渐渐盛行,我曾听说有人将佛教教法改变来配合现代的思考方式。如果有任何东西需要改变,应该是仪式和象征,而非真谛本身。佛陀曾说他的规矩和方法应该顺应时空而适切地改变,但是四真谛不需更新版本或修改;而且,事实上也不可能这样做。你可以换个杯子,但茶还是纯的。历经二千五百年,从中印度的菩提树下历经了四千零七十八万一千零三十五英呎到纽约的时代广场,“一切和合现象皆无常”这个概念,仍然适用。你无法扭曲这四项真谛;它完全没有任何社会或文化的例外。 

  不像某些宗教,佛教不是规定一个女人应该有多少个丈夫,应该到何处去付税,或如何惩罚窃贼等的生活指南。事实上,严格说起来,佛教甚至连婚礼的仪式都没有。悉达多教法的目的,不是去说人们想听的话。他之所以教法,是由于有强大的动力,希望众生能解脱他们对真理的谬见和无尽的误解。然而,为了要有效地解释这些真谛,悉达多根据不同听众的需要,用了不同的方式和方法来教导。这些不同的教法现在被标示为佛教不同的“宗派”。但所有宗派的基本见地都是一样的。 

  宗教有领袖是正常的。有些宗教,像罗马天主教,有繁复的阶层组织,由具有完全权威的领袖执行决策及判定。和一般人理解的不同,佛教没有这样的人物或制度。达赖喇嘛是西藏流亡团体的非宗教领袖,也是全世界许多人的宗教导师,但不见得是所有佛教的领袖。在西藏、日本、老挝、中国、韩国、柬埔寨、泰国、越南和西方的各种形式和宗派当中,并没有一个权威性的单位,有权力来决定谁是或谁不是真正的佛教徒,没有人能宣布谁应该或不应该受惩罚。这种缺乏中央集权也许会带来混乱,但也是一种福气,因为人类的每一种制度的每一种权力泉源,都可能腐败。 

  佛陀曾说,你是自己的主宰。当然,如果有具格上师花力气把真谛教导给你,你是非常幸运的。在某些情况下,这种上师应该比佛陀更受尊重,因为千佛可能曾经出现,但对你而言,是这位上师把真理带到你的门口来。寻找心灵导师完全要靠自己。你有充分的自由去分析他。当你完全确信了上师的真实性之后,接纳他、忍受他、欣赏他,就是你修行的一部分了。 

  尊敬和宗教性的热诚二者常被混淆。由于不可避免的外相,而且由于某些佛教徒的技巧不足,局外人可能认为我们把佛陀和传承上师当成神一样的来崇拜。举例来说,中国人称某些上师为“活佛”,这种称谓是蛮危险的,因为虽然一个人可能藉由观想老师如佛陀一般而获得利益,但是不熟悉的人可能会认为这个学生被虐待狂骗子所蒙骗了。 

  如果你想知道怎样才能决定一条正确的道路的话,只要记住任何与四真谛不相抵触的道路,都应该是安全之道。终究而言,并非位阶高超的上师在守护佛教,四真谛才是护卫者。 

  我要一再强调,了解真理是佛教最重要的面向。多少世纪以来,学者和思想家们,接受悉达多的邀请,尽心地去分析他的发现。数以千计的典籍对他的话语详尽地分析和辩论,就是最好的证明。事实上,如果你对佛教有兴趣,欢迎你去探掘每一个可疑之处,完全不用担心被贴上亵渎者的标签。无数的智者都是先对悉达多的智慧和远见感到敬佩,然后才生起信心和虔敬心。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曾经有一时,许多王子和大臣,毫不犹豫地抛下宫廷生活,前去追寻真理。 


修持祥和 
  不用说深奥的真理,在这个年代,甚至最实际、最明显的真理也被忽视。每天我们都听到人们在谈论经济的状况,却不了解萧条和贪婪的关联。由于贪婪、嫉妒和骄慢,经济永远不会强大到保证每个人都能获得基本生活之所需。我们好似住在森林中的猴子,在吊挂的枝干上随处大小便。我们的居所,地球,已经愈来愈污染。我曾遇见过的一些人,责难昔日的统治者和君王以及古老的宗教,认为这些是所有冲突的根源,但是现代世俗世界并没有做得更好,反而更糟。现代世界有什么变得更好的?科技的主要效应之一,就是更快速地摧毁这世界。有人相信,在地球上的每一种生命系统和每一种维生系统,都在衰落之中。 

  我们现代人,应该是时候来想想心灵方面的事了。即使我们没有时间坐在座垫上,即使我们讨厌那些把念珠挂在脖子上的人,即使我们向一般朋友透露自己的宗教倾向会难为情。对我们所经验的一切事物之无常本性,以及执著于自我所带来的痛苦结果深切地加以思维,会带来和谐与安祥——即使不是带到全世界,至少能带到自己周遭。 

  只要你接受并修持这四种真谛,你就是一位“佛教修行者”。你可能为了自娱或头脑体操,而读过这四种真谛,但若你不修持的话,就好像病人阅读药罐上的标签却不服用一样。另一方面,如果你修行,也没有必要到处标榜你是佛教徒。事实上,如果对你被邀请去社交场合有帮助的话,隐藏自己佛教徒的身分,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要记住,做为佛教徒,你具有尽可能不去伤害他人、尽可能帮助他人的义务。这不是大不了的任务,因为如果你真心地接受并思维这些真谛,所有的这些行为都会自然流露。 

  同时,很重要的是要了解,做为佛教徒,你没有责任或使命去让全世界的人都改信佛教。佛教徒和佛教是两回事,就像民主党和民主一样。我相信许多佛教徒曾经、或正在对自己或他人做可怕的事,但令人鼓舞的是,迄今佛教徒未曾为了改变他人的信仰,而以佛陀之名发动过战争,或摧毁其他宗教的寺庙。 

  做为佛教徒,你应该坚守这个原则:佛教徒绝不以佛教之名参与或鼓励流血。你连只小虫都不能杀,更何况人?设若你知道某位佛教徒或团体这么做,那么,做为佛教徒,你必须抗议并且谴责他们。如果你保持缄默,你不只是鼓励他们,基本上你就和他们一伙,你就不是佛教徒。 



 后 记 

  我企图将佛教哲学的核心——四见地,以日常的语言提供社会各行各业的人了解。如此一来,我需要在词汇的选择上做艰难的决定。我想很重要的是要了解,至今对梵文及藏文的佛法词汇,尚无真正终究共识的英文译法。在佛教不同的派别中,如上座部、禅宗、密乘等,或甚至在藏传佛教各派之中都有不同的意义和拼法。一个好的例子是Zag Bcas(音Zagchey、攘卸),在本书中我们译成“情绪”,如同在“一切情绪皆苦”之中。这个词汇的选择令一些人认为太广泛而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并非所的一切情绪都是痛苦;然而,对另外一些人则认为这不够广泛而不以为然,因为Zagchey比较精确的翻译包含得很广。 

  秋吉宁玛仁玻切(Chokyi Nyima Rinpoche)在他所著作的书《无可摧毁的真理》(Indistructable Truth)中所说,Zagchey一字直接的意义是“与掉落或移转有关”。他又说: 

  有一次我请问了天津嘉珍库努仁波切(Kunu Rinpoche,Tendzin Gyaltsen)有关这个以及其他佛教词汇的意义。他首先解释了“人”或Gangzag,这其中包含了染污这个字里的一个音节。Gang的意思是任何或任一,意指在六道轮回中任何可能投生的世界或地点,而zagpa指“落”入(漏),或“移转”至这些地方之一。因此“人”这个字意指“易于流转者”。他又提到传统上对此语源字义的讨论,因为阿罗汉也称为“人”,Gangzag。 

  《佛陀的启示》(What Buddha Taught)一书作者Walpola Rahula把第一法印翻译为“一切有条件的事物皆是苦”,也有人翻译成“一切染污或不净的现象都有三苦之本质”。Rangjung Yeshe字典给了一个类似的解释:“一切会衰坏的皆是苦”。 

  我们还是可以争论所有这些解释都太广泛或都不够广泛。要认真的了解许多这些词汇,需要更进一步的研究及解释。基本上,任何受制于相互依存者就没有自主性,它不能完全自我控制,而这种依赖性就制造了不确定性,而这也就是佛教定义痛苦主要的元素之一。因此用英文的痛苦(suffering)这个字需要很多解释。 

  然而我还是决定用“一切情绪皆苦”,目的是希望不要让读者向外找寻他们痛苦的原因。它是更个人化的——是我们的心和情绪。 

  另外,读者需注意的是,在本书中所阐述的四法印是相当大乘倾向的。声闻传统如上座部,可能没有这四法印,他们可能只有三法印。他们的三个就是在这儿的四个。因为这本书是做为一般性解释之用,因此我决定说少不如说多,说一点不如说全部,然后以后就不需要再说了。 
  
谈到和合现象,我想告诉大家不需要到其他地方去找好的例子,这本书就是和合现象完美的例子。虽然书中举的例子有些可能比较现代,但是论述及推理的基本逻辑和前提都是曾经教导过的。我决定不羞耻地去抄袭佛陀及许多过往的追随者,特别是伟大的莲花生大士、龙清巴、密勒日巴、冈波巴、萨迦班智达、吉美林巴尊者以及巴楚仁波切等人的原创想法及教法。如果有人读了此书而感受到一点启发,就应该花点力气去了解这些上师的教法。我必须在此说明,如果有任何重大的错误,无论是文字上或意义上的,完全都是我的责任。然而虽然我非常欢迎批评,但是我想那只会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这本书至少还有可读性,要归功于Noa Jones。她不只担任编辑的工作,还自愿当做一名新来的佛教哲学实验老鼠。因此,我对她极度地赞赏与感激。同时我也要感谢Jessie Wood对标点符号如鹰般的眼光。 

  我也要感谢我所有的朋友——青少年、学者、啤酒腹者以及思想家们,他们极具挑战的论点,帮忙塑造了这本书。这本书在曾经是美妙的印度教王国的巴厘岛鸟布村中,一个非常怪异的咖啡馆中发想,成型于温哥华充满松林与雾气的黛西湖畔,而完稿于喜玛拉雅山中。 

  愿它带来某些好奇心。 

——  摘自:《正见:佛陀的证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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