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气病”与“肝郁病”的层次与分野 (进阶精品)
原创 艾永昌 艾御享堂
医道之要,莫过于气。《素问·举痛论》云:“百病生于气也。”而五脏之中,肝主气之疏泄,司一身气机之升降出入,故肝气为病,尤当深究。
然临证之际,常见“肝气病”与“肝郁病”二者混称不分,或错用方药,致病轻药重,或药浅病深,以致错治误治,殊为可叹。
日前网友有问:肝气病与肝郁病是否属于同一层次?究竟孰浅孰深?此问看似简单,实则关乎辨证之精微、用药之次第。若不能厘清,则治肝终隔一层纸。
余每日殚精竭虑,撰文疏章,只为岐黄薪火有传。譬如此篇:循经据典,上下求索,理法至妙,大开大合。非仁义礼智信存心者,难以成篇。
路过的朋友同人,老夫不求喝彩,但期关注“点赞”,或点“看过”,亦算雁过留声。
上篇:气之三昧——肝气病与肝郁病的层次定位
一、从“气”的三种状态看层次之别。
欲明病之深浅,先识气之常态。人身之气,不外三种状态:气之行、气之聚、气之散。
行则流通,聚则成形,散则耗竭。肝气之病,正与此三态相应。
其一,气行之异常——肝气病之初阶。
气行于经脉,周流不息,如水之流。若气行过快过猛,则为“气逆”;若气行偏于一隅,横冲直撞,则为“气横”;若气行迟缓无力,则为“气滞”。
此三者,皆属气行异常,然病位尚在经脉之间,未及脏腑之深。如大怒而血菀于上,头目胀痛,此气逆之象,来势虽猛,去之亦速,因其尚未凝结,犹狂风之过林,枝摇叶动而根干未伤。
其二,气聚之异常——肝郁病之中阶。
气聚而成形,本为生理之常。五脏六腑,皆气聚之所。然聚而不散,滞而不行,则为病态。
肝郁病正属此类:气聚于厥阴之经,少阳之络,不得疏散,如雾之凝,如云之结。此时病机已由“行”之异常,转为“聚”之异常。
聚则成形,故可见胁下痞满、乳房结块、咽中炙脔。此非一日之功,乃气机久滞所致,故其病较气逆、气横为深。
其三,气散之异常——肝病之末阶。
气散而不聚,则为虚证。肝气久郁,暗耗营阴;肝火久燔,灼伤肝体;肝风久动,耗竭真阴。至此阶段,气已由聚转散,由实转虚。
症见胁痛喜按、目涩昏花、虚烦不寐。此非本文讨论重点,然可知肝气病之发展,由行而聚,由聚而散,层次分明。
由是观之,肝气病涵盖气行之异常与气聚之异常,而肝郁病专指气聚之异常。前者范围广,后者定位专。
前者包括浅层之气逆、气横,后者则已进入较深之气聚阶段。故从气之三态论,肝郁病较一般肝气病为深。
二、从脏腑经络层次看病位浅深。
人身有层次:皮毛→肌腠→经脉→络脉→脏腑。病邪入侵,由表入里;病机演变,由浅入深。肝气病与肝郁病在经络脏腑层次上,亦有显著差异。
肝气病:尚在经,未入络。
肝气上逆、肝气横逆等证,其病位主要在经脉。经脉如江河,主干通达,水流迅急。
气逆者,犹江河暴涨,水势滔天;气横者,犹江河决堤,泛滥他处。然其病位仍在主干,未及支流细络。
故治疗之时,平逆、镇横之药,如代赭石、旋覆花、白芍、甘草,多入经脉,效捷而速。
肝郁病:由经入络,渐及脏腑。
肝郁之初,亦在经脉,故见胁肋胀痛、善太息等症,此时尚属气分,疏之可愈。然郁久不解,则病机深入,由经脉而入络脉。
络脉者,经脉之支别,遍布脏腑之间,渗灌气血,细微曲折。气郁入络,则如江河之水壅塞于沟渠,涓滴难通。
此时疏肝理气之常药,如柴胡、香附,已难奏效,必用辛润通络之品,如旋覆花、新绛、归须、桃仁,方能深入络中,开其郁闭。
更进一步,肝郁日久,由络及脏,则病根深锢。如肝郁乘脾,脾失健运,则为“土壅木郁”;肝郁化火,耗伤肝阴,则为“阴虚肝郁”。
肝郁及肾,水不涵木,则为“肝肾同病”。至此,病已由气分深入血分,由经络深入脏腑,非旦夕可愈。
故从经络层次论,肝郁病往往较一般肝气病深入一层:由经入络,由气及血,由腑及脏。
中篇:传变之机——肝郁为肝气病之深化阶段
一、肝气病传变的一般规律。
肝气病非一成不变,其传变有其内在规律。综观临床,肝气病之传变,大致可分三途:
一曰:郁而化火。
气有余便是火。肝气郁结,不得疏泄,则郁而化热,热极生火。肝火上炎,则头痛目赤,口苦咽干。
肝火内燔,则烦躁易怒,失眠多梦;肝火下迫,则小便黄赤,大便干结。此由气郁转化为火证,病机由实转热,治法由疏转清。
二曰:横逆犯胃。
肝气郁结,不得伸发,则横肆奔突,首犯阳明。肝气犯胃,胃失和降,则脘痛呕酸,噫气频作。
肝气乘脾,脾失健运,则腹痛飧泄,肠鸣辘辘。此由本经病及他经,由一脏病及两脏,病位扩散,治法需兼顾肝胃或肝脾。
三曰:由气入血。
气为血帅,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肝郁日久,气机不畅,血行亦为之涩滞。初则月经不调,经行腹痛。
久则胁下痞块,刺痛不移,舌现瘀斑。此由气分病及血分,由无形之郁及有形之瘀,病机深入一层。
此三途,皆可由肝郁病发展而来。换言之,肝郁病往往是肝气病进一步深化的起点。
二、肝郁病:肝气病之“枢纽”与“转折”。
在肝气病的传变过程中,肝郁病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它既是肝气病的常见初起形式,又是向更深层次发展的转折点。
肝郁为诸郁之始。
朱丹溪论六郁,以气郁为首。气郁则湿郁,湿郁则热郁,热郁则痰郁,痰郁则血郁,血郁则食郁。六郁相因,皆由气郁而生。而气郁之中,肝郁又居其首。
肝主疏泄,为气机之枢,肝气一郁,则诸气皆郁。故肝郁病虽仅为肝气病之一端,却往往是诸多复杂病证之源头。
肝郁为虚实之转。
肝郁之初,纯属实证,气聚而不散。然郁久则耗伤气血,由实转虚。气郁日久,暗耗肝阴,肝体失养,则虚象渐显。
血郁日久,营阴亏耗,血虚生燥,则燥象渐生。故肝郁病处于虚实之间,既可由实致虚,又可虚实夹杂。
治疗之时,需权衡标本,或疏中兼养,或养中兼疏,不可执一而论。
肝郁为气血之界。
肝郁病居于气血之间。初在气分,久入血分。气分者,无形之郁,胀而不痛,闷而不塞;血分者,有形之瘀,痛有定处,按之有块。
肝郁病恰处此交界之地,既可由气及血,又可气血同病。故善治肝郁者,必明乎气血之辨,知气病治气,血病治血,气血交错者,气血同治。
由是观之,肝郁病虽为肝气病之一端,却是肝气病传变过程中至为关键的一环:它既是诸郁之始,又是虚实之转,更是气血之界。
从传变规律论,肝郁病较一般肝气病更为深入,因其已处于由浅入深、由实转虚的关口。
下篇:临证辨微——从疑难案例看层次深浅
理论之辨,终须归于临床。今举数例疑难病案,以证肝气病与肝郁病之层次深浅,及其在临证中的具体应用。
案一:气逆易平,气郁难解-从病程长短看深浅。
患男,32岁。因与人争执,大怒之后,突发头痛如劈,面红目赤,眩晕欲仆,舌红苔黄,脉弦数有力。
此肝气上逆之证,气血并走于上,病势虽猛,然病程尚短,邪在经脉,未及深部。
急投镇肝降逆之剂:代赭石一两,旋覆花三钱,生龙骨五钱,生牡蛎五钱,白芍四钱,甘草二钱。
三剂后头痛大减,眩晕若失。续以平肝潜阳之品调理旬日而愈。
按:此案属肝气病中之气逆证,病势虽急,然病位尚浅,故药到病除,效如桴鼓。
案二:久郁难疏,入络需通-从治疗难度看深浅。
患女,39岁。因婚姻不幸,郁郁寡欢,右胁刺痛,固定不移,已历三载。叠进疏肝理气之剂,逍遥散、柴胡疏肝散辈,服药时稍缓,药过如故。
近半年来,胁痛日甚,夜不能寐,舌质黯红,边有瘀斑,脉沉涩。此气郁日久,已入血络,非寻常气分药可解。
乃用旋覆花汤合血府逐瘀汤加减:旋覆花三钱,新绛一钱五分,青葱管五茎,归须三钱,桃仁三钱,红花二钱,赤芍三钱,柴胡一钱五分,枳壳二钱,桔梗一钱。
七剂后刺痛大减,夜寐得安。续以通络活血之剂调理两月,胁痛若失。
按:此案初为肝郁,病在气分,疏之不应,因循三载,病入血络。同一胁痛,初浅后深,治法迥异。
若但知疏肝理气,不知通络活血,则病终不愈。此肝郁病深入之明证。
案三:土壅木郁,治在中焦-从病机复合看深浅。
患女,47岁。形体丰腴,素嗜肥甘,近因工作压力,情志不舒,渐觉脘腹胀满,食少纳呆,大便溏薄,日二三行,两胁不舒,太息则快。舌淡胖有齿痕,苔白腻,脉濡而弦。
医者见其胁胀太息,投逍遥散不效;见其脘痞便溏,投参苓白术散亦不效。余诊之曰:此脾虚湿盛,土壅木郁之证。湿浊困脾,脾不运化,则中焦痞塞,肝气无由疏达,故郁。
非单纯肝郁,亦非单纯脾虚,乃脾病及肝,病在中焦而及下焦。
治当健脾化湿为主,疏肝为辅。用香砂六君子汤加柴胡、防风。六剂后腹胀大减,大便成形,胁肋亦舒。继以逍遥散合参苓白术散调理月余而愈。
按:此案提示,肝郁有因情志直接伤肝者,亦有因他脏病及肝者。土壅可以木郁,犹土壤板结,树木不能生根。
若但知疏肝,不知运脾,犹勤松土而不施肥,终难见效。此病虽名为肝郁,其根却在脾湿,病机复合,层次更深。
案四:郁而化火,火盛伤阴-从虚实转化看深浅。
患女,40岁。经营小店,日夜操劳,情志不遂,胁肋胀痛,口苦咽干,烦躁易怒,失眠多梦,月经先期,色红量少,舌红少苔,脉弦细数。
医者见其胁痛口苦,投龙胆泻肝汤,三剂后口苦稍减,而烦躁失眠益甚。余诊之曰:此肝郁化火,火盛伤阴之证。初起确为肝郁,郁久化火,火灼肝阴,阴液已伤。
龙胆泻肝汤苦寒直折,虽能泻火,亦能耗阴,故火稍减而阴更伤,虚火浮动,烦躁失眠反甚。
治当疏肝清热、养阴安神并重。用丹栀逍遥散去白术,加生地、麦冬、酸枣仁、夜交藤。七剂后烦躁大减,夜寐得安,胁痛亦轻。继以滋水清肝饮调理而愈。
按:此案示肝郁病由实转虚之变。初为气郁,实证也;郁而化火,热证也;火盛伤阴,虚证也。同一病者,病机三变,层次渐深。
若执初期之方,治后期之病,犹刻舟求剑,焉能取效?
编后话
肝气病与肝郁病,同源而异流,但浅深次第有别。
一:范畴不同。 肝气病是总称,泛指肝脏功能失常所致一切气分病证,包括气郁、气逆、气横、气陷等。
肝郁病是专称,特指气机郁滞不通之证。前者为纲,后者为目;前者为总集,后者为子集。
二:层次有别。 从气之三态论,肝气病涵盖气行之异常与气聚之异常,而肝郁病专指气聚之异常,后者较前者为深。
从经络层次论,肝气病尚在经脉,肝郁病则由经入络,由气及血,由腑及脏,故肝郁病往往较一般肝气病深入一层。
三:传变有序。 肝郁病在肝气病传变过程中居于枢纽地位——既是诸郁之始,又是虚实之转,更是气血之界。
由肝郁而化火,由肝郁而横逆,由肝郁而入血,皆病机深化之表现。故肝郁病虽为肝气病之一端,却是肝气病发展至更深层次的关键阶段。
四:治法有异。 肝气病之治,重在调其逆、平其横、补其虚。肝郁病之治,重在疏其滞、通其郁、开其结。
郁之久者,更需通其络、活其血、化其瘀。治法之进退,正应病机之浅深。
王旭高《西溪书屋夜话录》论治肝三十法,于肝气证治,首列疏肝理气,次及疏肝通络,再及柔肝、缓肝、培土泄木、泄肝和胃诸法,步步为营,层层深入,正合此理。
肝气冲和,百病不生;肝气一郁,诸证蜂拥。辨之明,治之当,则肝木条达,生机盎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