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8日 星期二

姚洋:鼓吹中美脱钩是危险的

姚洋:鼓吹中美脱钩是危险的
作者:姚洋 

  关于中美贸易谈判,最危险的论调就是脱钩论,美国最保守的那部分势力基于自身的认知和利益,希望中美脱钩。国内也有人回应,尤其有些技术领域的`人积极鼓吹中美脱钩,但我们不能不考虑其背后可能有利益诉求,因为脱钩之后国家就会千亿千亿地投入去做技术攻关,但是有些条件不允许的技术攻关,投入很大取得的效果一般,会造成巨大浪费。所以这个话题,需要从多个方面做严肃的公开讨论,不然就会犯错误。

  首先,我们对贸易摩擦要心态平和,贸易摩擦只是正常的国际贸易纠纷,它的严重程度远未达到可以影响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地步。我们不能把贸易摩擦对中国的影响拔得那么高。美国在1980年代跟日本也打过一次贸易摩擦,即便他们是盟友,照样有贸易摩擦。因为美国霸道惯了,只要自己出现问题,他希望别的国家做出调整来适应它,而不是它自己作调整,这是它对待所有国家的通用手段,所以不宜对中美贸易纠纷做出额外解读,中美贸易摩擦也仅仅处于贸易纠纷层面,不能把问题看得太严重。

  第二,中美贸易摩擦中,有一个影响我们判断的关键点,就是美国朝野甚至美国政府不是铁板一块。我们不能把美国对华的每一项政策,都理解为美国遏制中国的宏大严密战略的一部分,但这个判断在国内很有市场。
  第三,一个开放共融的世界体系才是中国实现技术赶超的最佳环境,关起门来搞独立创新有可能搞成,但是代价太大,不是中国的最佳选择。

  下面我具体谈谈中美贸易摩擦的基本背景。
   
  敌视中国的是美国少数派
   
  美国挑起贸易摩擦有几个方面的原因,对此美国人既有共识又有分歧。首先,大部分美国精英认为美国长期以来的对华政策,也就是对华接触政策是失败的。他们所谓的失败,是指中国没有变得越来越像美国,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美国对华和平演变失败了。
  这个看法虽然接近成为他们的共识,但也并非铁板一块。《华盛顿邮报》不久前刊登了100多人的联署信,就是反对将中国视为对手。这些人并非都是中国通,他们不过是对中国比较理性的一批人,他们并不认为美国对华政策失败了。

  美国对华战略发生变化不是从特朗普政府才开始的,美国对华政策的转折点出现在2010年,第一届奥巴马政府时期。其标志是奥巴马推出重返亚太战略,美国那时就已经放弃了所谓的接触政策,变为提防中国。因为金融危机之后中国经济一枝独秀,中国变得越来越自信,对美国人产生了心理挑战,他们觉得看不清中国了,要提防中国,要重返亚太。所以中美关系变化并非特朗普一手促成。

  贸易摩擦的爆发主要推手还是特朗普和他的助手们,包括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美国白宫国家贸易委员会主任纳瓦罗,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即美国巨额贸易赤字是大问题,美国大量企业转移到海外,产业出现空心化这也是大问题。他们的判断有正确的成分,因为一个国家不可能永远巨额赤字下去,这会输光未来。所谓贸易赤字,就是财富的转移,现在欠的债,将来子孙后代还得还。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同时,美国的产业空心化的确也是个问题,好多人没有工作了。

  但是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在经济学家看来是错误的,用增加关税很难解决这个问题。这是美国经济结构形成的问题,美国向高端产业发展,美国经济主要分布在东海岸、西海岸,东海岸是金融、教育,西海岸是高科技产业,中间内陆基本没什么很好的产业。民主党人的票仓都基本集中在东西海岸,中间地带都投共和党。希拉里得票多是因为沿海这些州的人口多,但中间地带的州的数目多,所以特朗普输了选票但赢了州,最后赢了选举。这实际上是美国的空心化造成的,很多人无法得到很好的就业,他们自然会抱怨。

  特朗普认识到了问题,但他开的药方是错的,全世界的人都反对他,既没有把自己的病治好,又把全世界搅乱了。但他相信这一点。

  但是特朗普商人出身,他对于美国对华政策的失败没有概念,他骂前任只说他们把经济搞坏了,纵容中国获得巨额顺差。他对和平演变中国也没有概念。所以,特朗普并非美国真正的强硬派。但强硬派很自然地要借力特朗普。虽然特朗普的注意力经常转移,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关税,从他年轻到现在一直都这么讲,1980年代接受采访他也是这么说的。

  特朗普不在意中国是否在进步,中国的营商环境好不好,是不是给美国企业国民待遇,这不在他的关心范围,纳瓦罗、莱特希泽亦然,他们只要求给予在华美国企业所谓的公平对待。因为中国真的把外商的经营环境都搞好了,给国外企业国民待遇了,那美国企业来中国的就更多了,跟他们的意图完全相反。他们要的是把美国企业都拉回美国。

  中国经济增长速度下降,相应地,美国企业就感觉在华大环境变坏,这样特朗普就特别高兴。他就讲,美国企业还待在中国干什么,赶紧回来吧。
  所以特朗普对中国改革,中国变成什么是没有兴趣的,他的幕僚也没有兴趣,但之所以把这些内容列为谈判重点,只是为了占据道德高地和受到美国企业的压力。按特朗普的想法,直接加关税、让中国买更多的东西就成了,没必要费力去谈其他事。

  之所以加了国民待遇这些谈判内容,是美国企业在起作用。不要小看美国企业和华尔街的能量,他们希望中美不要脱钩,中国的运营环境赶紧改善,实现外企国民待遇。他们在搭贸易摩擦的便车,是他们迫使特朗普政府提出改善外企在华营商环境。

  所以,对美国企业,我们要两方面地看。一方面,在贸易谈判里它是对中国施压的一个源泉,姆努钦代表他们的利益。姆努钦本身就是华尔街出来的,他自然代表企业利益。但他很少谈关税,因为他明白关税没用,所以关税让莱特希泽和纳瓦罗去谈。因此特朗普政府内部的关注点也不一样,我们不能将他们等同视之。另一方面,美国企业是中美之间的黏合剂,没有美国企业,对华为的处置转向不会那么快的回转,这显然跟利益相关的美国企业有很大关系。所以美国企业依然是中美经贸关系的基石,我们要积极争取。

  美国真正的强硬派,是共和党的少数极端保守派和美国的安全部门,即所谓的deep state.后者肩负着美国国家安全的职责,是单独运作的一条线,它们有权力监视总统,总统椭圆形办公室安装有摄像头,总统的一举一动全部被录下来,由它们保存。它们是美国的最后一道锁,美国紧要关头是它们在掌控,而不是总统,但只有美国面临崩溃或者出了天大问题的时候它们才会出来。它们仇视中国,想和中国完全脱钩,但强硬派只是少数。deep state可以做一些事情,但他们不掌握美国日常运作的方向,通常情况下掌握美国的人仍然是民选政府。民主党相对温和,他们关心的问题和共和党不一样,他们更关注中国的人权、环境这些议题,这也是我们可以谈判的问题。

  对于特朗普的阁僚我们也要具体分析,蓬佩奥志在特朗普两任之后的政治前途,他需要特朗普的支持来实现上位,但他有自己的判断,很多时候他只是顺着特朗普,只说不做。彭斯代表共和党保守派,但他是不是骨子里反华很难说。美国政客表面说一套,实际做另外一套,不能听他说什么,就判定他的政治谱系。

  美国只有极少数铁了心要和中国完全脱钩的势力,这个判断一定要清晰。不能因为特朗普通过关税打压中国,就认为美国铁板一块地都要打压中国。这是错误的。美国是个秩序多元的国家,尤其是特朗普政府,内部乱得一塌糊涂,各方意见互相打架,甚至特朗普自己都跟自己打架。我们不能期待这届美国政府有一致性的行动。
   
  扩大朋友圈
   
  我们进一步要弄清楚的是,中美是不是必有一战,中美竞争是否是零和博弈?
  中美之间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手,二者的政治制度不一样,而且我们对美国的技术追赶,让美国感到了压力,所以中美不能不说是对手,但是和平竞争是可以实现的。
  苏美相争时,意识形态争端那么强烈,也没有出现热战,维持了几十年的和平。而中美还有大量的经贸往来,连冷战都没有出现,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把中美贸易纠纷想象得那么严重。

  况且中国不是苏联,我们融入了世界供应链,接受了全球通行的贸易规则,接受了现代经济学,(为避讳“普世价值”),中国在过去40年有非常大的改变。另一方面,中国的经济实力远超苏联,苏联在其国力最强盛的时候,GDP也没达到美国的一半,中国现在经济总量是美国的60%,而且我们的增长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从实力对比来看,中美和美苏没有可比性,中美融合也远超美苏。

  美国军方也有表态,最近美军太平洋舰队前司令接受采访表示,中美是竞争关系,但未必是敌人。美国多数人不想和中国成为敌人,如果这两个大国为敌,那个代价太高。

  中美要坚持竞合关系,双方要和平竞争。中美有很多合作机会,美国农产品、天然气、客机需要找到买家,中国也需要这些产品。同时中美之间人文交流频繁,两方面都受益。现在这种信息流是双向的,技术流恐怕也很快要变成双向的,并不仅仅是单向的从美国流向中国,慢慢的反过来流了。BAT、华为是世界一流的公司,它们有些技术超越了美国企业,这种情况下技术流是双向的。技术流不一定是把技术拿到美国去,人员的交流就是一种技术流,这种交流就会造成技术的双向交流。

  此外,在国际舞台,中美有很多合作机会,如WTO、国际反恐、国际援助,甚至在“一带一路”中美也应该合作。

  中国要积极参与和制造多边机制来对冲美国的压力。中国主导的亚投行就做得很好。一开始美国反对,但英国参加之后,欧洲国家都参加了,现在成为由中国发起的多边机制的典范。那么,“一带一路”能不能变成一个多边合作机制?因为一带一路单靠中国推动会涉及很高的成本,而且容易被误解。如果“一带一路”像亚投行一样形成多边机制,尽管一开始可能很多人怀疑,但一旦做起来,怀疑的声音就会小了。

  经济与合作发展组织(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简写为OECD)是我们可资参考的多边机制的典范。我去那里开过很多次会。它是1960年代肯尼迪总统倡导设立的。OECD是一个富国俱乐部,不是能发号施令的组织,而是一个知识银行。它创造知识,即所谓的最佳实践,产生了很多在成员国间推行的最佳实践,而后又跨出了成员国影响了全世界。所以OECD一直很有影响力。我们需要建设这样一个相似的组织,因为OECD是富国的俱乐部,南方国家也需要适合自己发展程度的最佳实践。我觉得是需要的。“一带一路”也应该做成这样。当“一带一路”作为一个世界级多边机制组织后,总部可以设在欧洲,就像当年OECD不是设在美国,而是设在巴黎一样。大家一起商量“一带一路”最佳实践是什么,这对中国是有利的。大家都明白这个组织是中国主导的,但因为是个透明的多边机制,没有人会有意见。就像亚投行,难道大家不明白是中国主导的吗?因为那是个多边机制,大家都愿意接受。

再来看WTO。美国人说我们没有履行加入WTO的承诺,这是错误的。中国加入WTO十年的时候,WTO出台了一个报告,说中国是基本上实现了承诺。但是中国有一点要改进,改了之后就可以和美国之外的其它国家合作了。(刚刚重申发展中国家身份)我们加入WTO已经二十年,也高速发展了这么多年,。过去二十年在WTO的框架中,中国是受益最大的国家,中国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国际责任,这些责任主要是在援助、维和、反恐等方面。同时,中国的经济体量已经如此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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