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肺”论治十种内伤杂病：肥胖、癃闭、肝郁、肝火、胸痹、风疹等医案10则
中医书友会
杂病治肺十法
作者/胡国俊
本文摘自 《辽宁中医杂志》（1986）
介绍：胡国俊，男，1946年生于皖南新安中医世家，安徽省首批国医名师，全国名中医，新安绩溪胡氏内科流派第三代代表性传承人，曾任全国第四、五批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安徽省名老中医工作室指导老师，南京中医药大学师承博士研究生导师等。尽得其父胡翘武先生之医学真传，主要著作：《中医临证三字诀》《胡国俊内科临证精华》《壶天秉烛》《杏林耕耥》《肺恙求真》等。
肺主气，司相傅之治节，辅君主以运行血脉而奉养周身；体轻虚，居上焦之位，为脏腑之华盖而朝百脉。上系喉咙开窍于鼻以司呼吸，外合皮毛启闭腠理主一身之表。散脾气上输之精，洒陈脏腑润泽肢骸，有“如雾露之溉”之说；兼主水气运行，通调水道，四布水精，有“水之上源”之称。
肃降之令行，浊阴能降，大肠传导变化有节，胃腑和降通顺；宣发之职司，清阳可升，逐御外邪之侵客，血运流畅无滞。肾水得其滋荫，阴精充沛；肝木受其制约，无横逆之变。
是故肺金轻虚，气阴充足，则治节有权，宣肃有节，朝百脉而气血运行活泼，荫脏腑而生养制克有节，体健而无恙也。
勿怪乎肺痨之人肾阴不足，久喘之疾累及君主；肺虚则卫外不固而易遭外邪，肺闭则水道不调溲行不利······。因于肺金之疾而变生之恙临床不为少见。
故调补肺金并复其治节之能事，诚有俾气血运行，升降出入有节；脏腑和谐，表里安详无乖。实为治疗内伤杂病不可忽视的一个脏器。
现就临床所得，将杂病从肺论治简介如下，以供同道参考。
一、宣肺消肿减肥法
浮肿之病，机因繁多。因于肺气郁闭，水失通调，而泛为浮肿者不为少见。吴鹤皋云：“肺热则失其下降之令，以致水溢高原，淫于皮肤而为肿。医罕明乎此，实脾导水皆不能愈。”古之“开鬼门”之法，实寓清宣肺金，通调水道之用。故喻嘉言尝有“水道不利而成肿满，以清肺为急”之训。
近年来余用清宣肺气之法移治因内分泌失调及皮质醇增多而引起的体肥身肿之症，常获肿消肥减之效。
- 病案1
孔姓，女，34岁。月经不调，量少，常二、三月一至，身体逐渐肥胖，二年来体重由55kg增至79kg，肢体沉重，终日头昏乏力，胸膈憋闭，稍动则更甚，溲少便秘，下肢浮肿，按之凹陷，舌淡苔薄白。虽经健脾益气，温肾利水诸法治疗半年罔效。
此乃水气互结，流溢肌肤之证。因思肺主气，为水之上源，轻宣肺气法，辄有行气利水之效。
遂拟：杏仁、薄荷、马兜铃、连翘、桑皮叶各10克，木贼草12克，桔梗、蝉衣、通草、麻黄各6克，白茅根20克。
5剂后溲多便畅，肿消过半，体重轻减，再予原方出入，半月后体重减至60Kg。
二、启上决闭法
癃闭之疾多为危急重笃之候，其致病之因并非一端。然属肺气闭塞，上窍不通者亦复有之。仲景有“卫气行，则小便宣通”之说。丹溪对癃闭之证喻之曰“譬如滴水之器，上窍闭则下窍无以自通。”故清金宣闭，乃开上通下治疗癃闭之一大门径。
- 病案2
张姓，男，45岁。发热咳喘1周，忽小便点滴不下一日而急诊入院。四日来只以导尿之法救治。转请中医诊治时，见其发热虽退，但胸闭咳喘未已。口干，舌尖红苔黄腻，脉浮滑数。
此乃痰热蕴肺，肺气闭遏，肺失清肃通调之令，水道不通而发为此疾。亟宜清宣肺金，启上窍之壅塞。
瓜蒌皮、冬瓜仁、石膏各30克，鲜芦根60克，麻黄8克，苡米20克，桔梗6克，桑皮、杏仁各10克。2剂。外用葱管取嚏而直开上窍。
1日后溲行咳减，胸闷口干亦除。
三、宣透化湿法
湿为阴邪，与主湿之脾土常内外相召。致湿之因大多为脾土卑监，运化乏力使然，故崇土健脾，利其小便为治湿大法。然湿之为患涉及范围甚广，内而脏腑，外而肌肤，经络经隧无处不至，变生之疾令人莫测，绝非崇土利溲之法所能胜任。
但宣透肺气却能收化湿之效。因肺主气，具宣发畅流之性，脾之运化亦赖肺气之宣透肃降。若肺气郁闭，气机不利，湿浊之邪氲氤蕴遏，难以分化。虽“治湿不利小便，非其治也”，然治湿不宣透肺气，其效也不彰。
- 病案3
曾治一湿邪阻滞中脘之李姓患者。纳差脘痞，溲少便溏，身困无力，舌淡苔白腻。虽迭进健脾燥湿，淡渗利尿之法，收效不显。后在胃苓汤中加桔梗、麻黄各6克，苦杏仁10克，宣透肺气之剂后，湿邪困中之证顿减大半，而收宣肺化湿之效。
再如印斑之属于湿浊之邪郁遏肌表者颇多，徒活血理气，祛风化湿者少效。
余宗《临证指南》“湿阻上焦者用开肺气”之旨，予轻清宣透肺气之法，畅达气机，常收明显效验。
药如：桑叶、蝉衣、杏仁、木贼草、桔梗、麻黄、薄荷、白芷、苏叶等。俾湿浊郁遏之印斑有渐渐消解之机，此皆借宣透肺气以达化湿之用。
四、开降解郁法
郁之为病，多因所欲不遂，情志怫郁，而致肝气失疏，气机郁滞，表现为心情抑郁，胁肋胀满，嗳气频频，或喜怒无常，咽中有如炙脔之状。治此者当宗“郁者达之”之意，旨在肝气一疏，气机条达，则诸郁可解。
然临床所见专恃疏理肝气之法并非皆效，因“所谓郁者，清气不升，浊气不降也。然清浊升降皆出于肺，使太阴失治节之令，不唯生气不升，收气亦不降，上下不交而郁成矣。”(《医述·郁》)故经有“太阴不收，肺气焦满。”“诸气膹郁，皆属于肺”之旨。如《临证指南》治郁有“开降肺气”之法。
- 病案4
陈姓，女，42岁。因与他人争殴，倍受凌辱后，而致沉默寡语，终日闭户不出，哭笑无常，胸胁苦满，善太息，渐至咽中如有炙脔梗塞之状，神情淡漠，纳少不眠，舌淡红苔薄白，脉弦细数。
经治1月未效。所服之方非疏肝理气，即重镇安神。窃思怫郁之证虽每结肝气，然气机郁滞，与太阴肺金不无联系。疏肝不应，当从肺治。遂宗叶氏“开降肺气”一法，俾清升浊降。气机一旦流畅，则郁结之证或可向愈。且肝受肺之制节，也复疏泄条达之性。
遂予清燥救肺汤加减：枇杷叶10克，桑叶15克，石膏20克，杏仁、麦冬各10克，瓜蒌皮20克，南沙参30克，百合15克，川贝母、生地各10克。
3剂药尽，果咽中无阻，胸胁泰然。后予上方出入调治即愈。
常见解郁理气之方，每多辛香燥烈之味，殊不知服之日久，必伤阴耗气，非但肝之疏条之性受戕、治节之肺金也遭受其害。
五、治肺理腑法
大肠为肺之配腑，其变化传导之职亦赖肺之肃降。如肺遭客邪之侵，肺气郁闭，清肃之令不行。肠腑传导失职，大便非结秘即泄泻。治肠不应者，因思治疗其肺。
花姓子，麻诊后余热未退，泄痢之疾日夜无度，赤白相兼，腹痛阵作。他医径予白头翁汤、芍药汤加减罔效。患儿麻疹半月，气阴伤损，又泄痢2周，现已形瘦如削，气息奄奄，此麻后三大逆证之一也。
吾邑已故名老中医查子明先生谓此曰：“麻毒发于肺金，肺与大肠互为表里。此痢乃肺之气阴虚极，热毒下移大肠之故。亟拟敛润肺之气阴，清泄肺金热毒。”
药用：百合20克，沙参6克，川贝母8克，麦冬9克，五味子3克，野菊花10克，银花10克，甘草3克。3剂而热退痢止。可谓匠心慧眼，高人一筹也。便秘之证择清肃肺气法已为医家所习用，古今论之甚多。
如《临证指南》在便秘案中尝曰： “若湿热伤气、阻遏肠腑者，则理肺气以开降之。”朱丹溪之“古方通大便，皆用降气之剂。盖肺气不降，则大便难于传送，用杏仁、枳壳、沉香等是也。”故清肃肺气实为调理肠腑之要法也。
六、肃肺和胃法
胃为水谷之海，主受纳腐熟之职，其气以下行为顺。然胃气之和降，除与本腑无恙，肝之疏条外，与上焦之肺金也不无关系，肺居华盖之位，具清肃之令，其气亦以下行为顺。故肺气之肃降可使胃气无逆上之变，下趋之物畅行无阻。如遇哕恶呕吐等胃气上逆之证，在和胃降逆方中，再佐以肃降肺气之品，必收事半功倍之效。
- 病案5
陆某，男，35岁。呃逆频作，经治少效。一月来更医数人，皆予和胃降逆，理气通幽之旋复、代赭、沉香、半夏、厚朴、大黄之类。转余诊时，询知胸膺痞闷，呃逆中伴有咳呛之声。忽悟此肺气郁闭，肃降之令不行。取肃降肺气以降胃气之法。
枇杷叶30克，南沙参20克，全瓜蒌30克，鲜芦根60克，川贝母10克，竹茹10克，代赭石30克。
只两诊7剂即收全功。
七、清金制木法
肝性刚直，素有将军之称。稍有勃怒则横逆莫制，犯上乱中肆无忌惮。镇肝、泻肝、清肝等克伐之剂应运而生，苦寒重镇之药也纷乱杂投。体实者尚能受任，体虚之人岂堪频施。且肝阳上逆有强制不驯之例，而越发奔迫无羁，更应改弦易辙。
如予清肃肺金之法，俾肺行金令，肝得金制，犹如脱缰之马，重套羁绊，烈性顿息，不治肝而肝得制也。
- 病案6
秦某，男，48岁。素禀刚烈之性，一日酗酒后，与人争执不休，当夜头痛如裂，面赤气粗，目红且痛，口苦且干，便秘溲黄，舌红苔黄腻，脉弦动滑数，一派肝火横逆莫制之势昭然若揭。径投龙胆泻肝不应，复加当归龙荟丸亦少效。
因思肝木横逆必得金制，方能平熄。遂于龙胆泻肝汤中重加南沙参45克，川贝母10克，枇杷叶、蛤壳各30克。3剂竟诸症霍然。一贯煎是一张主治肝阴不足，肝气不舒而致胁肋胀痛之名方，具有养阴柔肝理气止痛之功。
细释方中沙参、麦冬，虽有清热养阴之效，但更具润肺清金以驯制肝木之意。余于胁肋胀满，中脘疼痛之因于肝阴不足、肝气横逆者，每予一贯煎再伍川贝、百合，加强清金肃肺以制肝之力，辄收良效。
八、理肺治心法
心肺虽分主气血，但同居膈上，心血之运行有赖肺气之推运，肺气之治节也恃心血之濡养，故气病及血，肺病累心者常有之。
如胸痹之因肺气郁闭，络脉瘀阻者，只行活血化瘀之法，常不及开提肺气奏效。
若确系心脉瘀阻，在活血通络方中再辅以清肃开提肺气之品，可收气行血活之验。
- 病案7
张某，男，48岁，患冠心病多年，胸痹常发。活血通络化痰理气之法，虽效而不显。余诊时，见其舌苔薄黄。除不时胸痛外，常感胸膈憋闷，口干，脉浮滑。此痰热内蕴肺金，气机郁闭，心络瘀阻，心失所养也。予千金苇茎合活络效灵丹再加大贝、瓜蒌皮、枇杷叶、海浮石等理肺与治心同法，而收气行血运之捷效。
肺心病患者，皆有反复不愈之咳喘病史。肺病不已，久必累心者，皆由肺金为痰浊壅遏，治节无权，运血之力不足，而少心血之濡养；心血失肺气推运，脉络阻滞，水湿不化，故心疾日益转甚。如此因果循环，疾无向愈之望矣。
若愈心疾，必调肺金，俾治节之令行，升降之职司，血脉之瘀阻，水湿之停滞，可逐日消解，心疾诸症亦随之好转。
- 病案8
李姓，男，58岁。久罹咳嗽，痰喘，稍动则心慌气急，此由肺累心也。1978年冬，外邪客肺，诸症蜂起。1周后目突腿肿，气急息粗，喉间痰声漉漉，终日心悸怔忡，舌淡红苔黄腻，脉虚细滑数。
此乃肺气久亏，痰热蕴结，肺失宣肃，心脉瘀阻，脉道不利，水湿不行。治从清肃肺金入手。
南沙参、丹参各30克，大贝、莱菔子各15克，葶苈子30克，桃杏仁各10克，枇杷叶15克，大黄10克，苡米、冬瓜仁各30克，竹茹20克，桑白皮、赤芍各10克。
5剂后咳喘减，痰易咯出，便泄溲畅，肿消二三。再予原方减大黄为6克。又服5剂诸症缓解。
九、补肺荫肾法
金水相生，肺为肾母，故肺为肾之生化之源，若肺阴不足，必殃肾精；肾气亏虚，必盗母气。所以滋补肺阴辄有裨益肾精之用。
- 病案9
曾治文姓，年仅三旬，头发斑白过半，面容憔悴，头昏目眩，视物模糊且干涩无津，遗精早泄，腰膝酸软，舌红少苔，脉虚细数。精力极度疲乏，已不能胜任日常工作一年有余。此乃先天不足，肾精虚极之候。虽屡进大剂补肾填精之品而少效。患者憔急痛苦，医者束手少策。
余思此肾虚之证显于四诊，少效之理非补肾填精之法悖谬，实未虑先天之精既赖后天水谷精微不断滋充，更纳五脏之精而藏之也。
肺乃转输脾气上承之精而洒陈脏腑，又为肾之化源，与肾精之滋生关系至为密切。
如能滋益水之上源，俾源沛流充，对肾精不足之证不无裨益。遂在补肾填精之大补元煎方中，重加麦冬、北条参、阿胶、冬虫夏草以资助肾精之化源。半月果收效益。后予原方蜜丸，2月后证愈七八，半年诸症向愈。金水相生之理，并非虚言臆度也。
十、益肺固表法
肺主皮毛，司腠理之开合，主一身之表，有御邪之入侵，逐邪外出之能。故肺金之虚实与肌表之固疏关系十分密切。如肺气不足，玄府不固，肌腠常疏，恶风自汗之症辄缠绵不已。然表虚变生之疾颇多，其调治之法也随证之不同而异。如甘草干姜之温煦肺阳；沙参麦冬之滋益肺阴；党参黄芪之补养肺气。
- 病案10
如杨某，女，28岁。反复风疹伴鼻塞流涕2年。虽屡进养血疏风，活血通窍均罔效。再诊时见其面色㿠白，肌肤白嫩，腠理不坚，头昏，乏力少气，极易感冒。舌淡，脉虚软无力。此殆肺气亏虚，肌腠不固，风邪乘虚袭表犯窍，留滞不去，郁滞经络，阻闭清窍，故风疹不已，鼻塞流涕不解也。
遂拟益气补肺，以坚肌固表，利窍祛邪为法。
生炙黄芪各20克，党参10克，防风、炙甘草各6克，炒白术10克，白芷3克，五味子2克，红枣3枚，生姜3片。
半月后诸症消减过半，匝月即愈。后予原方为散，坚服两月，至今未见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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