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5日 星期四

金庸的理想.查良鏞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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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今番良晤,豪興不淺。
吳靄儀最後總結說:
「查良鏞是一個很複雜的人,很深沉的人,有很多傳統讀書人的因子,若然查良鏞一生對我們有什麼啟示,那是在我們的血液裡,有很多對權力的崇拜,對權力的屈服,要青史留名,這些『崇高的理想』有時可以用不太光彩的方法達到。」
此話從何說起?
Brew Note文化沙龍,是夜題目是「金庸|查良鏞 江湖與現實」。
若以為此夜是「金迷」的聚會,談金庸的武俠世界,你會失望;因為,講者叫吳靄儀。
吳靄儀寫過多本關於金庸武俠小說的書,自言每本金庸小說翻過可能一百次,熟悉金庸;吳靄儀於19861990多事之秋任職於《明報》,主要負責寫社論,近距離認識查良鏞。
她說,不要誤會查良鏞是金庸;她要說金庸與查良鏞的關係、說金庸的江湖與查良鏞的現實,兩者之差距。
吳靄儀開宗明義說:「查良鏞不是大俠,但大家因為查良鏞寫了這些武俠小說,都覺得他是一個大俠。」但無疑《明報》初開辦時的吸引力,正源於金庸武俠小說的名聲,令讀者群增加,也吸引一群知識分子加入《明報》。
然而,吳靄儀認為,查良鏞正正因為金庸的魅力而付出代價:查良鏞的政治主張惹起反彈,也在自己創辦的《明報》碰壁,原因是他遇上了一批金庸迷:「他們認同金庸小說,是因為當中的情操、意境,你養大了一班人,個個都迷戀你的英雄理想,你忽然說我是韋小寶,大家非常失落。」「《明報》上下,都中了金庸武俠小說毒,我們一個二個都好有理想……」「一方面你培養了一班很有理想的人,作為你的大擁躉,但你的現實政治令這些人大失所望。」
查良鏞的「現實政治」,最為人所知,乃八十年代末,香港特區基本法草擬階段的政制方案蘊釀過程,查良鏞與查濟民提出當時被廣為批評極端保守的政制方案,拖延全面直選,最令吳靄儀不高興的地方,是查良鏞的意態:
「用政治手腕去探測中方想要什麼,然後夾埋查濟民,說這個是香港人要的;你知道北京要什麼,你就去配合,說這些係香港人要的……你好體察皇帝心意,你講出來,皇帝賜予你,你就光宗耀祖,皇帝就順應民意,我覺得這件事好disgusting。」
吳靄儀請大家留意《碧血劍》裏的附錄〈袁崇煥評傳〉(劉進圖寫過一篇〈憶金庸:獨裁是中國災難的根源〉,認為是金庸作品中道德境界最高的一篇。),金庸寫過,一天仍是封建制度,一天沒有民主,袁崇煥一定要死;但是現實政治裏的查良鏞、社評裏的查良鏞政治,貫切始終,都是堅決反民主。
吳靄儀認為,查良鏞的政治很守舊,他們的一代經歷很多戰爭,追求穩定政治環境,故支持港英政府維護穩定,他是Pro香港,當年興建地鐵的爭論,他支持興建,認為錢應用在香港身上,他寫過,若把獅子山雕得更似獅子山,他都贊成;查良鏞只是贊同要保持香港原有生活方式,但他不是民主派,甚至不是李柱銘口中的「半個民主派」。
沒錯八九六四屠城前夕,查良鏞辭去基本法草委一職;但吳靄儀形容,六四事件漸淡,查良鏞並無改變,一樣覺得民主係大災難,共產黨係皇帝,你向它爭取民主,等於謀朝篡位,不會有好下場。
吳靄儀注意到查良鏞的「明君」情意結。1981年,鄧小平在北京接見了查良鏞,查有如遇到一個開明的皇帝,他希望輔助這位君主,要「勤王」,見鄧小平回來後,查良鏞真心相信這是開明路線的共產黨,應該全心全意幫忙。
吳靄儀指出查良鏞一直以來的盲點,他信奉自由、法治是香港的重要支柱之一,但忘記了法治不可能在專制政權下維持,沒有民主,自由法治毫無保障。
吳靄儀的問號
講座中,吳多次談到她心裏的一個大問題:「為何查良鏞,一個成就如此大的人,卻如此渴望得到建制的承認?」
吳靄儀所說的「建制」,包括政治權力最高層,也包括學院,例如劍橋大學的博士學位的名銜;也包括金庸多番改寫小說,不想做一個「說書先生」,希望令武俠小說提升至「有文學價值」,大家興高采烈談論小說也不夠,為何要升格成為「金學」?去「研究」?
吳靄儀憶起《天龍八部》少林寺藏經閣內的無名老僧,金庸能寫得出如此高遠的意境,為何查良鏞會去追求一些如此庸俗的承認?
「我真係唔明白」,吳靄儀說。
席間有聽眾問到查良鏞為何沒得到諾貝爾獎,也有西藏專家薯伯伯談到西藏人看金庸小說,往往發現金庸筆下的西藏人,如金輪法王,都是大壞蛋,西藏人越讀越覺不妙。而金庸後來修改小說,去掉了好些今天看來大漢族主義太重的描繪,變得政治較正確。
吳靄儀謂,類似的修改,正是她對金庸小說有保留的原因:「作者自己去修改作品,令它更加政治正確,是任何時候我們不能接受的事。」她舉例,就算一個記者,一個評論人,文章寫了就寫了,不會刻意去把它改成更切合時代的思維,或改成更切合你想得到的社會地位,令它變得政治正確,「如此作品要適合諾貝爾文學獎,都幾難」。吳靄儀說,文學值得尊敬的地方,是不理會現實世界的阻力,他認為是真實的,就寫出來;如此修改,把小說變成服務個人的雄心與目標。
「天地本無完體」,吳靄儀借用了《倚天屠龍記》一句。
當然,吳靄儀對查良鏞也不乏讚譽(本文只是筆者偏向選擇令人有更多反思之內容而已),查先生確實禮賢下士,聘請了不少文人及知識分子到《明報》工作,而且容許編輯記者激烈爭辯,締造了報界少見的文化;有時吳靄儀寫的文章,與查良鏞對着幹,查先生亦不改一字。
被問到查良鏞的貢獻,吳靄儀說,有二:
第一,他的小說「咁多人睇得咁開心」,一代又一代年輕人,例如她自己,無心上課,但捧讀金庸小說,學好中文,也認識了詩詞。「你得益唔該要多謝人,就算果個人唔係好人你都要多謝人(眾大笑),更何況佢唔係唔係好人,做人要恩怨分明。」
第二點貢獻,「無論他自己如何背棄自己理想都好,他居然創造了一批好堅持理想的人」,查良鏞的《明報》確實聘請了一大批很有理想的編輯隊伍,《明報》待遇不佳,令這批深受金庸小說影響的理想主義者流散到其他報章,無心插柳,成為香港報業的中堅分子。
程翔的問號
講座聽眾中有程翔,主持周保松請程翔說幾句,程翔說,他無讀過金庸,所以不識金庸,但對查良鏞則略有所知。
對查良鏞的過去,程翔有些問題,畢生大惑不解,於此寫兩個。
程翔提醒大家,武俠小說是五十年代中國在香港的統戰手段。當年主管港澳事務及統戰廖承志出點子,為了擴大左派報章市場,特別請查良鏞及梁羽生出手寫武俠小說。查良鏞曾於《大公報》工作十年。
程翔說,這是他難以接受的地方:查良鏞父親被共產黨槍斃,他為何願意為共產黨做團結群眾的工作?甘心做統戰工具?「這是一個大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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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不解之謎,乃鄧小平1981年接見查良鏞,究竟鄧對查說過什麼?
程翔說,當時查良鏞不同意中國收回香港,曾寫過,香港這麼細小為何一定要收回,蘇聯佔領中國大面積領土,為何又不收回?外交部認為,惟有等鄧小平出來「做佢工作」;鄧當年設宴招呼之後,查良鏞不再反對收回香港。
程翔一路在想,這餐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令查良鏞瞬間改變主意?有三個可能,一是動之以情,鄧小平以一國之尊宴請你,根本不用說什麼;第二,也許曉之以義,解釋國力未足以收服俄羅斯之類 (眾笑);第三個可能,是動之以利,查良鏞後來當了草委,主導政制設計。
還有,金庸小說可以在大陸流通,《明報》可以入大陸,而且獲得很多內地「獨家新聞」。
吳靄儀則回應,其實答案已經好清楚。
她叫大家看看鄧小平接見查良鏞的照片,查良鏞低頭彎腰,態度恭敬,鄧小平不只說了我是你粉絲,還張開雙手很熱情。
「有樣嘢,權力的魅力,有些人覺得我接近權力,受到權力的青睞,已經很重要……」吳靄儀說:「這是傳統讀書人要青史留名,好普遍的心理,你現在仍然看到有些人,諗嘢幾掂,頗有原則,唔知乜嘢特首或特首手下同佢好啲,咁就會行咗過去對面……
要青史留名,習慣拜倒於權力,是幾千年來中國讀書人的迷障。
執筆之時,又見北京人民大會堂的恩澤時刻,習近平接見港澳名人巨賈,高度評價;權力之魅影,迷倒眾生,萬試萬靈。

感謝金庸,締造了一個醉人的幻想世界;感謝查良鏞,讓我們體察人心,終身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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