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8日 星期二

姚洋:“中性政府”护航改革,这个大势不会变


姚洋:中性政府护航改革,这个大势不会变

作者:姚洋 

  这个世界,并不缺乏有过经济起飞的经济体,但很多都昙花一现,难以写就中国这样的持续40年的经济奇迹。

  在那些失败的经济体,经济一旦起飞,大量利益集团随即形成权贵、财阀,甚至还包括过度强大的工会。它们的膨胀不断对政府形成压力,最终绑架经济政策,让社会从“做大蛋糕”迅速转入“分蛋糕”阶段。于是,经济在短暂起飞后逐渐陷入停滞,“中等收入陷阱”的诅咒成为现实。
  在这个意义上讲,中国的改革开放为何总能突破利益集团阻力,不断闯关升级?未来中国要继续走出对后发国家的“诅咒”,要凭借的又是什么?
  为此,《南风窗》记者采访了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姚洋教授。在姚洋看来,中国的中央政府能够始终保持一个“中性性质”,这是改革不断推进,经济持续增长的重要原因。未来,这个大势依然不会改变。
   
  反腐是对政府中性的回归
  南风窗:你曾有一个观点被实务界和学术界熟知,即改革开放的成功,很大程度在于中国有一个为国家、民族长期利益考虑的“中性政府”,因此可以超脱少数利益集团的利益来制定经济发展的政策。现在,内外形势有深刻变化。“中性政府”的方向会持续下去吗?
  姚洋:会的。中性政府的性质一直都没有改变,这几年的反腐也是这个逻辑。从执政党的角度来看,反腐是要保持党的纯洁性。而从国家治理的角度看,则是通过肃清腐败,来保持政府的中性。
  腐败是对中性性质最大伤害之一,如果是高层腐败,那么情况会更严重。高层腐败和中低层的腐败不同,它会编织一张网,形成强大的裙带关系,甚至造成党的分裂。
  另一方面,最近这十几年来,中国人创造了海量的财富,但相当一部分的财富只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而为了巩固财富地位,以及获得更多的超额收益,他们天然地需要寻找政治上的联盟。
  近年的高层腐败案如周永康案、令计划案,都有这种联盟的迹象。一些长袖善舞的商人,甚至可以给高级干部发布“命令”,这种离奇现象是一个信号,它展示出这种政经联盟在一部分权力、财富的顶层人群之中业已形成,必须铲除。
  这种联盟一旦形成,对普通中国人来说,将是阶层的日益固化和创业空间的抑制。对整个经济发展来说,则是结构性的改革无法推动,最终是整体经济活力和效率的丧失,以及国民福利的损失。反腐就是要打碎这种反改革的政经联盟,是我们对“中性政府”的回归。
   
  两次改革闯关为何成功?
  南风窗:在《发展经济学》一书中,你提到过改革的两个关口,即价格双轨制改革和国企改革,都是政府保持了“中性”,改革才得以闯关成功。
  姚洋:对。什么是中性政府?就是其经济政策不受社会集团非生产性特征影响的政府,所谓的非生产性特征,是指社会集团的社会地位和政治权力。换句话说,即政府的经济政策制定不被利益集团绑架,而是基于国民的整体和长期利益而考量。
  20世纪80年代末,“官倒”为国民深恶痛疾。在价格双轨制下,有权力的人控制着商品的配额,靠近权力的群体便有条件获得配额,然后高价在民间倒卖,赚取差价,积累人生的第一桶金。
  此外,双轨制也导致了巨大的寻租空间,会腐蚀执政党。有配额的国企领导和控制配额的政府官员很容易把配额卖给个人,从中获益致富。
  当时,一些观点颇为悲观,他们认为价格双轨制既然有利于党和政府内部的强势人物,那么改革必然首先损害最强势的利益集团的利益,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后来证明,这种担忧错了。到1994年,中国最后的价格双轨制——双重汇率被取消,改革最终成功推进。
  第二是国企改革。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们搞国企改革,抓大放小,将大量的国企民营化。到2005年,1995年存在的国有工业企业中,76.7%的国企被民营化或者破产。这一改革,对执政党和政府来说是很大的挑战。因为,国企体系越是庞大,越是意味着大量的寻租和职务消费空间,这有利于体制内当权者的利益。但最终,中国坚定而低调地对国企进行了民营化。
  价格双轨制改革和国企改革,是40年以来非常关键的两次改革,没有这两次改革,中国的经济奇迹一定会大打折扣。我们之所以能够排除阻力,就在于我们的政府在关键时点总能恪守“中性”原则,为国民长远利益而考虑。
   
  政策用力过猛引发某些猜测
  南风窗:提到国企改革,现在社会有上有“国进民退”的担忧,特别是经济增速下行以来,民企在信贷等方面的劣势凸显。因此,有人认为中国鼓励民企发展的经济政策有变。你认为呢?
  姚洋:高层对这个问题已经表态,支持民企发展的大方向没有变。“国进民退”被一些人称为是“反向混改”,即国企把民企吃掉,但这不是中央的本意,这是经济增速下行,信贷收紧时的一种特殊现象、阶段性现象。
  民营企业感受到寒意,最直接的原因是信贷收紧,收紧来自三大原因,是去杠杆大背景之下的“三管齐下”。
  一是银根的收紧,这是宏观大背景。二是中央对地方政府融资行为的严管。地方政府在中国金融体系中是一个特殊存在。一方面,它们从国有银行融资,另一方面,它们融到资后也会向链条的末端释放流动性,而一些民企正好处于末端,它们的资金很大程度便是依靠地方融资平台对流动性的间接释放。
  第三,资管新政推出,对银行体系的约束前所未有,银行通过表外向民营企业融资的通路被限制,而影子银行又是民企融资的主要途径,因而这必然加剧民企融资难。
  因此,民企在前段时间猜测到一些“变动”,其实只是经济政策用力过猛使然,并不是经济的体制层面有所转向。
   
  宏观的货币政策不能代替改革
  南风窗:的确,2018年第三季度开始,去杠杆变成了稳杠杆。这种调整,看来是有必要的,对吗?
  姚洋:审视政策,必须回顾这几年中国经济的走势。2015年是中国经济的一个特殊时点,这一年发生了两个事情影响了某些政策的出台和经济的走向。一是股灾,它极大地影响了投资者的信心。二是汇改,“811汇改”选择的时机出现偏差,这个时候正是人民币贬值压力上升的时候。一旦放松管制,大量热钱外逃。短时间内,外汇储备一下子从4万亿美元降到了3万亿美元的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政府下猛药,于2016年一季度出台了一系列刺激措施。仔细研究,你会发现2016年的刺激幅度,并不低于当年的“四万亿”计划。
  这出现了两个结果,一是带动了全球经济的复苏,大宗商品价格迅速上涨;第二就是国内一线、二线城市房价的暴涨,当年主要城市涨幅普遍超过40%。此外,银行表外融资也开始爆发。
  当房价出现暴涨势头,我们又开始限购。但光是限购,依然无法解决金融空转和资产泡沫的问题。到了2017年年底,监管部门终于发动了近年以来最强烈的去杠杆行动。
   
  南风窗:去杠杆为什么会这么猛?信贷一下子逆转收紧,所有人都好像不习惯。
  姚洋:这个问题,你必须基于经济体制的实情来思考。在过去,一些观点认为是“政令不出中南海”,但现在完全不同。在现有投融资体制下,一项政策往下传导,往往会层层放大,到了链条的末端,力度加大了好几倍。最终,流动性的急速收缩,完全超出市场的预期。
  这十几年以来,很多民企早已习惯信贷宽松的环境,从未经历过动真格的去杠杆,因此遇到了麻烦。我认为,民营企业家以后不妨多关心一下宏观经济,加强自己的经济研究力量。经济和政策都有周期,会变化的。
  南风窗:过度信贷是楼市暴涨的重要原因,泛滥的流动性让不少民企老板“弃厂炒楼”,很不利于民营经济发展。
  姚洋:货币的宽松在总体上是有利于民企的。有种观点其实不可取,既要用信贷的收紧和利率的提高,来倒逼民营企业放弃原来的粗放经营模式,进行技术的转型升级。但真实的情况是,信贷收紧之后,民企不但没有机会转型升级,反而有生存之忧,这是当下金融体制的某些现实所决定的。因此,我们绝对不能以宏观的货币政策来代替改革。
   
  适当刺激,依然不可或缺
  南风窗:对经济未来几年的走势,比较主流的观点是L型,你持什么观点?
  姚洋:改革任重道远,但对实体经济还是应该乐观一些。改革开放40年以来,在微观层面,中国已经成长起来很多优秀的企业家和优秀的企业,不要低估它们的抗风险和创新能力。它们是经济复苏最坚实的微观基础。
  从地域上讲,珠三角、长三角还有北京都是主要的优秀企业集中地,但在其他一些地方依然有大量的优秀企业存在,在并不算“明星区域”的地方存在着好企业,更让我们对实体经济有信心。
  最近,我去山东考察了两家企业,印象深刻。一家是济南二机床集团,它是一家国企,它做冲床,做汽车配套。近几年,他们连续打败德国和日本的同行,拿到了美国福特公司的大型冲压线订单,而且并不是靠低价来抢市场。
  另外一家是潍柴,这家企业也非常传奇。之前,他们先是仿制捷克的发动机,改革开放之后,则学习欧洲人的技术,最终实现自主研发。2017年,潍柴已经达到世界五百强的销售额,而且在细分市场非常厉害,在除巨型和小汽车发动机之外的市场上,他们的份额、技术水平都已位居国际同行的前列。
  其实,我们从宏观上来分析中国很多大型制造类企业的成长,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制造业企业对经济周期非常敏感,一旦经济收缩,企业可能面临困难。在这个时候,政府必要的刺激政策不可或缺。经济的逆周期扩张,稳定了市场,让企业挺过难关。最终,企业持续成长,并实现了技术升级。
   
  未来实体经济的结构如何?
  南风窗:你曾提到,未来中国经济结构将是“美国+德国”式的,怎么理解?

  姚洋:美国人讲求个人主义,善于颠覆式创新,而且有大国市场,能够迅速把创新予以市场化和产业化。德国人相对保守,善于改进,是技术强国。中国人从性格上讲,既冒险,也保守。
  浙江的商人就非常有冒险精神,善于资本运作,而山东的企业可能就相对保守,他们从事传统的机械制造业,推崇步步为营,蚕食市场。抛开制度因素,中国人这种性格的多元化,让我们的经济结构也必然多元化。同时,中国的大国市场也具备支撑这种多元化和多样性的能力。

  制造业是一个实体经济的根基。如果把时间拉长,我们会发现中国制造业正在发生一个变化。改革开放之初,制造业最具活力的部分是轻工业,箱包衣帽。但现在,机械、装备等高端和重型制造正在崛起,它们开始成为制造业的主角,我们挑战的是德国、日本。
  这种产业结构的变化,必须注意两点。首先,在计划经济时代,我们工业的重心就是这些,但那个时候国门关闭,和国际一流的差距很大,所以改革开放之后,这些企业发展缓慢。但现在,这些产业又在重新勃兴,它们已经直接与全球一流技术接轨。这是一种产业结构的回归。
  其次,我们的经济体量太大,在任何领域,一旦“中国制造”崛起,将很快吃掉别人的市场。因此,从长期来看,对国际贸易的环境变动,我们必须要有充足的应对预案。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南风窗”,作者为南风窗常务副主编谭保罗。)
   

姚洋:中国务实主义传统的儒家哲学基础

姚洋:中国务实主义传统的儒家哲学基础

作者:姚洋 

  本文为201811月在第十六届开放时代论坛“中国话语”发言稿。
   
  
大家知道,中国过去这四十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就是务实主义。务实主义在我看来有两方面的特点。
  第一,没有超验和永恒的真理。中国人不相信有一个外在的超越人世间的永恒的真理,落实到我们具体的事件上,就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们中国人把真理放在实践里,也只有像我们这样的文化,可以把实践提到这样的高度。

  第二,目的的合意性可以合理地推断手段的合法性。邓小平的“猫论”是最著名的。邓小平1962年讲话里头,引用刘伯承的一句话:“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不是白猫、黑猫。就是说,这是打仗,“我们之所以能够打败蒋介石,就是不讲老规矩,不按老路子打,一切看情况,打赢就算数。”邓小平对务实主义吃得非常透彻。这里强调“合理的”推断,要运用你的理性、情感和知识来做合理推断。十五六年前我跟苏力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并不是说你的目的是对的,手段就一定是对的,但是我们至少通过理智的推断,可以判断手段是不是合理。

  没有这种务实主义,显然不可能有中国的改革开放,改革不受意识形态的约束。改革的历程,就是不断的地方试验和中央意识形态改变之间的互动过程,促成了我们今天改革的成果。

  另一方面就是我们的渐进主义。中国的改革开放没有采用像苏联、东欧的那种激进的做法,而是慢慢地改,一步一个脚印,不断积累经验,提升自身的能力。这和中国的务实主义传统,或者整个东亚的务实主义传统是相通的。

  第三方面,我们的改革是结果导向的。邓小平当年让我们不争论,搁置“姓社姓资”的问题,先把经济搞上去再说,先把燃眉之急给解了,再来说到底我们的手段是不是合理的。邓小平是先把结果给你看——好的结果,让你来信服我采用的这个手段。

  我们的工作是想把中国的务实主义回归到儒家的传统里面去,更进一步,我们认为应该从儒家的人性论开始。西方社会对于人性的定义,一直秉持“一元论”的观念,人性是单一和不变的。基督教告诉我们生而有罪,所以人这一辈子活着就是要赎罪。到了基督教式微的时候,西方发现基督教不管用了。没有了基督教还需要什么呢?霍布斯所处的年代,是英国革命的世纪,他认为人生来就是恶的,这种自然状态有很多恶的一面,他从那里推导出来了国家。当然更晚近的自由主义三原则——个体价值、个人自决、平等,把人性看成是等价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差别的。

  我们中国不一样,也许是和我们的自然环境有关系。中华文明发源在黄河流域,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好的自然环境。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人生活得更加怡然自得一些。儒家之前有三部经典著作。《尚书》讲宗教祭祀,那里的宗教也完全是人化的,中国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祭祀阶层。印度就有祭祀阶层,因为有了祭祀阶层,所以有了种姓。在我们这里,宗教如果有的话,也是人化的,皇帝本身就代表了宗教。《诗经》赞美世俗的生活,描述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一种田园诗式的生活。《易经》告诉我们世事是无常的,你生活在人世间,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化的过程中。可见中国人的性格里头有很深的世俗的成分,这种务实主义的成分。

  儒家的人性论,我们认为最重要的两个特点是,人性是流变且可塑的。从孔子到荀子,对于人性的理解和西方是不同的。孔子认为人生而不同,“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就是非常聪明的人和非常愚笨的人是不可改变的,即天才和笨蛋是无法改变的。但是中人可教,而且有教无类。孔子没有很全面的思想体系,他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论语》是他的学生后来给他记录下来的,所以《论语》里头有些前后矛盾的地方。孔子是非常务实的,他是通过自己的观察来总结理论。

  到了孟子,有“四端”说。“人之有是四端”,给一定条件,人都可以变成圣人,所以他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即使是对于孟子来说,后天的修炼也很重要。

  而荀子一般会被认为秉持“性恶说”的主张,但我们更愿意把它看成是环境说。他更加强调环境对人性的塑造作用,同时也强调人的努力。下面这一句引文是非常经典的:“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这个和孔子还是不太一样的。“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由此看来,他非常强调后天的努力。

  有了这样对人性的理解,我们把儒家和务实主义勾连起来,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儒家的这种世俗主义的传统告诉我们,没有超验的真理,没有一个神摆在那儿,神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没有这样的真理,所以我们的人生目标是追求在一个世间做一个君子,这是人世间的目标。孔子是非常反对敬鬼神的,未知生,焉知死。人生的路向应该追求世俗的理想,人生的态度应该是中庸调和的。

  儒家强调情景理性。我们中国人没有发展出一套分析的理性,不像古希腊一样,我们的理性都是因情景而定。从这里很容易推断出来,就是手段要服务于目的。仁义本身在孔子那里都是可变的,但“仁”和“义”恐怕还有一些差别,我们从这里可以讨论手段的多样性和可变性。

  对于儒家来说,成为君子,或成为圣贤,当然是儒家的最高理想。圣贤其实也是人世间的圣贤,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圣贤。韦伯很早就指出:“君子乃是儒家理想的人,其典雅与威严表现为对传统的义务的履行。也就是说,君子在任何生活处境下都必须在典礼与仪式上得体,就像真正的古希腊人一样,他们没有实现确定下来的超验的伦理,没有超世的上帝的律令与现世之间的对峙,他们没有对彼岸目标的追求,也没有极恶的观念,所有儒家的追求都是当下、本身的。”

  仁、义是君子最高的标准,仁是天理,但它是世间的天理,并不是外在的,是我们自己想象的,是为了治理这个社会,我们认为一个君子应该达到的最高的境界。孙隆基说:“在所有的高级文化中,中国文化是唯一没有超越界与来世以及个体灵魂这类符号的,至于天也只是天地人这个世界系统的内在组成部分,因此所谓天理也只不过是人理的反映。”
  义就是人伦关系,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些行为准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等等,就是你按照一定的规矩来做事。这些规矩是为了实现仁而设置的,因此“义”服从于“仁”。

  对人生的路向,梁漱溟和钱穆都有总结,有异曲同工之妙。梁漱溟总结了三种人生路向:第一是向前要求,即古希腊;第二是对于自己的意思变换、调和、持中,这就是中国文明;第三是转身向后去要求,这是古印度文明。钱穆说三种文明解决人类的三类问题:希腊文明解决人如何征服自然的问题,其实和梁漱溟的向前要求是一样的;印度文明要问“我是谁”的问题,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所以才产生佛教,第一个真正的宗教,是内省的,因而是向后要求的;中华文明是问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如何活在当下?我是音乐的外行,但我有个感觉,中国人的音乐从来都是非常高兴的,很少是悲伤的,因为我们要活在当下,一定要满怀激情地活着。

  儒家的理性是情景理性,仁不是单一和不变的。孔子在不同的场合说不同的仁,“克己复礼为仁”,“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刚、毅、木、讷近仁”,等等。这都是他在回答学生问题的时候,给出的答案。君子也是一样:“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他告诉我们,哪怕仁这样的最高理想也是因地制宜的,因时间和地方而不同的。

  这里就涉及一个问题:中国人是不是太善于计算?我想起《菊与刀》里头一位日本人引《四十七士物语》这个故事说,对于日本武士来说,义就像流淌在他们血液里一样,是他们的特性之一,而对于中国士大夫,义是计算之后采取的权宜之计。我想说的是,儒家在仁和义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区分。儒家的仁是对人生和社会建构的美好的理想,义只是一些具体的规范和行为的礼仪,像君主、家人、朋友、誓约等等。当仁和义相冲突的时候,儒家一定是取仁舍义。对一个真正的儒家来说,对义的计算实际上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最终的目标是仁。

  有了这些讨论,我们今天来看中国古代社会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有人间的理想,但是实现理想的方式是多元的,可见中国古代社会是世界古代社会里头最多元化的社会。就追求目标来看,中国古代一定是最多元化的,除儒家之外,道家、法家,等等,都可以生存下来。我们的手段随情景而变化,自孔子就开始了。子贡赎人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子贡很有钱,响应鲁君的号召,花了很多钱去赎买鲁国在其他国家的奴隶。结果孔子说,你不能这么做,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将来就没有人去做这样的善事。

  孔子流亡的第一站是卫国,半年之后想去陈国,到了卫国边境被叛军逮住了,困了好几天,被迫和叛军签约,答应不回卫国都城告发,才得以脱身。但是,叛军把他一放,他调转车头就回卫都去告发。他的门生说,你违背了你的誓言。但是对于孔子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叛军不仁,维护“仁”比遵守誓约这样的“义”是更加重要的。

  儒家的手段观,和工具理性之间有相通的地方。韦伯说:“如果完全理性地考虑并权衡目的、手段和附带后果,这样的行为就是工具理性。”儒家是符合这个定义的。但是,在儒家的手段观里,它的理性是情理的思维,而不是完全理性基础上的斤斤计较。

  儒家是不是没有原则的?中国人比较少讲原则,这个我们应该承认。但是儒家不是一般的人,不是普通老百姓,就像在日本武士不是普通人一样。在《四十七士物语》里,主君浅野侯的家臣有三百多,主君被杀了之后,只有47个人站出来为主君报仇,其他人都作鸟兽散。我们要问的是:儒家代表了社会精英的这个阶层,儒家是不是没有理想?按照韦伯的说法,价值理性就是“不计较成本或后果去实践由义务、荣誉、美、宗教召唤、个人忠诚,或者无论什么事业的重要性所要求的信念”。如果我们拿这个定义来套儒家,儒家就具备价值理性——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孔子就是儒家信仰的典范,他对于仁的坚守,才是他流亡的最重要的原因。他力谏鲁君不要接受齐国的馈赠,鲁君不喜欢他了,他只好走了。我们老说孔子一辈子都想做官,好像他愚忠。他是事君呢,还是事鲁?我读《孔子传》,觉得他是事鲁。因为对鲁国的热爱,他从一个很小的芝麻官开始做起,把一个小地方搞得很好,后来才做到大夫。

  儒家非常强调个人修行的作用。规避机会主义有很多种方式,儒家特别强调个人应该通过自己的修行来规避,或者说压制自己的机会主义。基督教不一样,它把原罪内化为个人的行为,内化了个体违规的成本。儒家直接指向住在你心里头的那个人,一下就上升到康德的高度了。从这个意义上讲,孔子比康德还早了两千年。

  我们还可以引进法治,弥补个人修行的不足。霍布斯说,人类的自然状态是人与人争夺的丛林,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利维坦式的国家。洛克发展出来自由主义国家的概念,西方其实也是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在启蒙的过程中,才开始引进法治。法治不是西方的传统。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为儒家务实主义提供制度保证。对手段的宽容可能导致统治者对权力的滥用。在儒家的传统里,我们需要一个建制性的保障,用它来约束统治者。这就涉及权力怎么产生、权力如何约束的问题。

  现代儒家的解决方法,首先是贤能政治。我们曾从儒家的人性论里推导出一个政治解决方案,就是层级、资格、选拔。在这里,我们还要加上法治。民主无法推导出法治。希腊城邦就没有法治,公民的投票就是法律。你要是真回到民主的本意,你是不需要法治的,因为你相信老百姓都是可以做出正确的决策的。到了现代,罗尔斯提出政治自由主义之后,你发现,自由民主已经失去了价值意义,罗尔斯的政治自由主义把自由民主降解掉了。在这个意义上,法治就变得更加重要,因为每个人都失去了价值的要求。

  贤能主义也一样,我们不能从贤能主义推出法治,而且贤能主义下可能更难推出法治,因为我们比较强调仁的作用,强调自我的修行。我准备下一篇文章就写人治,人治也有它有利的一面。我们更多强调人治,人治再往深推一步就是人的自我的约束。建立法治不容易,但这不等于说我们不需要法治。

  最后总结一下。儒家思想是对上古中国世俗主义生活方式的总结,它形成了中国务实主义的哲学基础。即使是当代,我们仍然生活在孔子的影响之下,务实主义是我们中国人性格中最显著的特征。也许我们不愿意谈这件事情,但是我们每个中国人都是务实主义者。我们中国当代的政治和社会生态,基本的底色也是务实主义。我们怎么减少务实主义的负面影响呢?恐怕只有法治。

姚洋:中国经济最让人担心的不是创新

姚洋:中国经济最让人担心的不是创新

作者:姚洋 

   
  201932日,第三届中国企业领袖读享盛典在国家图书馆国图艺术中心举行,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姚洋教授应邀演讲,主题为中国经济展望。本文根据演讲内容整理。
   
三个重要变化

  最近几年新常态的提法比较多。新常态究竟意味着什么?从我们研究发展经济学的角度看,新常态本质上源于一种结构性调整。其中有三个重要变化非常值得我们关注和思考。第一是中国出口导向增长模式、无限扩张的时代已经结束;第二是中国工业化高峰已过,进入“去工业化”或“后工业化”的新阶段;第三是中国人口红利进入消退期。
   
  对于出口导向模式,其明显的好处是需求不用取决于一个国家内部的收入增长,可以更多借力世界上其他国家收入的增长,极大地扩展了中国经济过去几十年的增长空间。但这样的时代可能一去不复返了。数据上已经明显出现变化。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前,中国出口占GDP比例达到最高峰,接近35%,然后逐步下降,如今约为18%,日本还有17%,美国只有10%。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一比例应该还会下降。这意味着今后我们必须更多地依靠国内需求来创造经济增长的动力。
   
对于“去工业化”,如果仅从字面理解容易带来误解,我用“去工业化”想表达的核心意思是中国工业化的最高峰已经过去,服务业已经成为连续多年的经济增长主力。在三大产业中,中国从上世纪60年代以来,农业就业占比就一直下降,服务业就业一直上升,工业就业在2010年之前还基本保持上升,之后开始下降。值得一提的是,21世纪头10年中国工业就业比例上升了10个百分点,相当于之前40年上升幅度的总和。换句话说,加入世贸组织这头十年,中国工业化走完了过去40年的路。今后更多的劳动人口都只能依靠服务业。
   
  “去工业化”的深远影响是一方面中国经济增长速度会放缓,因为外需下降,国内需求主要靠国民收入支撑,而国民收入的增长一般不会太快,就像发达国家以内生性增长为主,速度始终起不来。另一方面,服务业和工业相比,技术进步率比较低,对经济增长的拉动也没有那么大。当然,服务业的好处是普通老百姓的收入在整个国民收入中的占比能回升,收入分配格局会改善。国民可支配收入一般分成三部分,即居民、企业和政府。在2008年危机之前,中国的居民收入占比一直在下降,20年间下降了10多个百分点,其中政府部门收入占比变化不大,变化主要是老百姓的收入占比不断转移到企业,这是一种负向转移,使财富集中度越来越高。经过最近这些年的调整,普通老百姓收入占GDP的比重在回升,基尼系数在改善。老百姓收入增长自然会伴随消费升级,消费降级的说法在数据上确实不成立。
   
   
  对于人口红利。中国的人口红利在10年之前也是仍在增长,而如今已经没有优势。过去几年的劳动力总数也开始下降,虽然每年下降的量还比较小,但趋势很明显。这是中国未来经济增长需要面对的挑战,我们对于老龄化的准备非常不足。
   
  讨论中国经济增长问题时,总有人喜欢提出“中国特殊论”。事实上如果从上述三个重大变化来看,中国并不特殊,与日本和韩国的经历极其相似。以消费占比来看,日本经济增长的转折点出现在1971年。之前也是出口导向为主,1971年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加之1973年的石油危机迫使日本像现在的中国一样从出口导向转变化内需驱动。
   
两大挑战
   
  对于中国经济增长未来的挑战,很多人担心创新能力不足。我对此不太担心,更担心的是老龄化和未来国际格局的不确定性。
   
  当然,担心创新也是有道理的。中国要实现第二个百年目标,到2049年成为现代化强国,创新当然非常重要,但我们一定也要清楚,光有创新并不足以支撑经济的中高速增长。日本1973年以前的20年间,平均增长速度达到9.2%,尤其是1960年代的增长无与伦比,像中国一样被誉为增长的奇迹。但1973年之后增速慢下来,而且跌下不止一个台阶,此后20年间平均增速只有2.8%1993年之后几乎没有增长,进入“失去的20年”。
   
   
  虽然经济增长减速,但1970-80年代仍然各界眼中的日本高光时代,一度喊出“日本第一”的口号。在创新上,1980年代全世界很多创新都来自日本,但即便是这样的创新表现,也只能支撑3%左右的增速。因为创新的难度非常高,需要的投入很大,且风险很高,很难支撑整个国家的中高速增长。再加上日本创新底蕴不够深厚,1990年代之后就被创新的瓶颈所困。美国的创新后来居上,而且底蕴更深厚,但创新所能支撑的经济年均增速也只有2%左右,另外1%左右来自人口增长。中国也已经在向这个阶段靠拢,不少中国企业其实已经达到世界前沿水平,像华为和阿里、腾讯等都进入了无人区,可模仿的竞争对手没有了,增长就要靠创新。但创新所能带来的增速往往有限。
   
  相比创新,我本人更担心的是另外两个挑战,即人口老龄化和国际格局的不确定性。
   
  老龄化实际上是个“灰犀牛”,即大概率的风险事件,人们经常对于极有可能发生的事件心存侥幸,视而不见。老龄化的趋势已经不可阻挡,即便现在全面放开生育,人口结构仍然会继续老化。15年之后,中国的老年人口(65岁以上)所占比例将超过总人口的20%,达到日本1990年代中期的水平,而日本当时的人均收入水平已达到美国的80%-90%,中国15年之后的人均收入预计只有美国的40%左右,确实是未富先老。
   

  人口老龄化主要问题是什么?
   
  首先,创新速度会下来。老人多保守,不喜欢创新,也难有新意。日本1990年代之后的创新跌落和人口老龄化有密切关系。其次,消费会下降,这个挑战更大。日本股市在1990年代以前几乎没有下跌过,连续30年上涨,不像中国股市有好几轮暴涨暴跌,偶尔还会崩盘。日本股市30年都没有崩过。但1990年代之后日本股市直线下降。房价在1970-1990年代持续猛涨,之后一路下跌,如今很多地区空置成灾。所以中国房价也不大可能创造永远上涨的传奇,没有持续的人口流入就不可能有可持续的高房价。
   
  很多人主要担心中国创新能力不足,其实需求不足更可怕。日本所谓“安倍经济学”三支箭射出去,对经济并没有起到多少帮助,根本原因就是老年人没有消费意愿,内需想刺激也刺激不起来。日本执行的是实质上的负利率,按常理来说储户就不应该再去银行存钱,因为存钱不仅得不到利息,还得付给银行管理费。但日本老年人照样去存,而且存得更多。因为在没有未来收入预期的情况下,要保证生活水平就只能把钱存起来,然后再尽可能节省开支,压缩消费,老年人不会拿着钱到全世界各地去投资冒险,搏取高收益。这是日本给我们非常重要的启示,更何况中国经济的体量更大。开头就说过,未来再想依靠外需不断增长已经不现实,主要只能靠内需。等到内需严重不足,而且怎么刺激都不管用的时候,问题将非常麻烦。
   
  第二个挑战是世界格局的不确定大增。中国经济过去40年的高速增长主要得益于一个稳定且比较友好的国际环境。美国作为“二战”之后国际秩序的创造者和维护者,就是事实上的老大。这位老大还会时不时装睡一下,让日本、德国,以及后来的中国陆续崛起。日本、德国和美国始终不是一个重量级,但中国不同。中国经济抓住机遇期之后,体量一下子远远超过了日本和德国,直逼美国,而且雄心勃勃,最终要超过美国,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重大变化。美国对中国态度的转变只是一个开端。美国其实有两个政府。一个是大家都能看到的民选政府;一个是大家看不到的隐形政府,即美国安全部门。美国安全部门的威力超出很多人的想象,中兴和华为事件的背后都是美国安全部门的发力。
   
  美国已经不会再帮助中国崛起,甚至转向主动抑制。欧洲也在转向,因为中国经济崛起对欧洲的挤压不亚于美国。只是欧洲还在摇摆,一会儿倾向于美国,一会儿倾向于中国,但总体上还是缓慢漂向美国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中国要学会做世界领袖

中国确实有不少难题,但也有自己的优势。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是一个巨型国家,国土面积相当于整个欧洲(包括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人口是欧洲的2.5倍。中国的沿海地区很多城市已呈现第一世界的面貌,深圳在短短40年里从无到有,2018GDP总量超过香港,人均GDP大概为香港的1/2。同时,中国的中部和西部地区还处在欠发达国家的水平。地区发展不均衡固然是不能回避的问题,但内部趋同也是一种潜在优势和发展空间。我们进行过简单的推算。中国东部地区人均GDP目前是中西部地区的1.8倍,如果中西部地区要在20年之内赶上东部地区,增长速度就要超过东部地区3个百分点。如今也基本如此,整个东部地区在减速,中西部地区,特别是中心城市增长速度还是很快的。东部地区目前占整个经济规模的60%,即便东部地区增长率下降到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