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4日 星期四

关于修行的恳切忠告

关于修行的恳切忠告


夏扎仁波切 
人身难得,这是仅仅百分之一的机会而已。 
人身难得今已得,如果你不利用此身修行无上珍贵的佛法,你怎么可能还有再次得到人身的机会呢? 
所以你要好好地把握这一次机会,把此身想像成你的仆人,或者是一艘渡你过江的船,一秒钟也不要让它懈怠,好好地利用你的身、口、意,修持善行。 
你可能花费一生的时间和精力追逐衣食,无视于痛苦和恶行,但是当你死亡的时候,你却无法带走任何一样东西。请仔细想一想,其实你所需要的只是身上穿的一件蔽体的衣服和他人施予的果腹食物。 你可能吃了一顿最美味的晚餐,包括了肉食和美酒,但是这一切在隔天早上就会变成污秽的东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所以有了简单的衣物和足以维生的食物即该感到满足了,在食物、衣服和言谈面前当个失败者吧! 
如果你不思及死亡和无常,你就无法真正的修持佛法。修行只会永远沦为无法实现的空愿;当死亡来临时,你就会后悔,但是已经太迟了! 
六道轮回中没有任何真实的快乐。当我们思及三恶道的痛苦时,我们就已经觉得非常难过了;你又如何能够亲身去经历那种痛苦呢? 
就算是三善道的快乐和欲乐,也只不过是渗入了毒药的美味佳肴──先甜后苦! 这一切的快乐和痛苦的经验,也只不过是你自己的自作自受而已,不是他人所造成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善业和恶业的结果。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好自为之,明白何者应取,何者应舍。你最好依止自己的具德上师,根据他的教导,净化你本身的颠倒妄想,而不是去听闻许多不同的教法却从来不去实践它们! 
你或许身处闭关处,形式上远离世俗,心里却无法抛开对于世俗的眷恋,还想着降服怨敌和照顾亲友,参与各种计划和金钱上的交易等等。还有什么比这样做更糟糕的呢?! 
如果你心里没有知足的富裕,你就会想要追求各式各样的废物,你就会沦落得比凡夫俗子还糟糕,因为你连一坛法也无法静下心来修,放弃追逐所有的欲望,解放你的心! 
财富、成功和地位只不过是招惹怨敌和众魔之管道。追求欲乐的修行者无法把自己的心从世俗的眷恋中解放,他们就把自己和真实的佛法切开了。所以请小心地避免沦落成对教法变成无动于衷。专注和精进的处理几件事情就好,别把自己弄得烦躁不安。 
舒适地安坐在你自己闭关房的禅座上,这是一个最好的修持方式。 
你或许度过了几个月或几年与世隔绝的闭关岁月。但是,如果你在这期间无法转化你自己的内心,当你告诉别人你那漫长的闭关岁月时,你不就只是在吹牛那段时间所经历的艰苦和匮乏吗?他人的赞美和认同只会加强你的我慢。 
忍受怨敌的无理对待是最佳的苦行。憎恨他人的批评却执着他人赞美的人、费尽心机去揭发他人错误却没有深切自我反省的人、容易被激怒和脾气暴躁的人,肯定会破坏他们和其他人之间的三昧耶。所以要时刻培养正念、警觉和不放逸的行为。 
不论你身在何处,闹市或闭关处,你唯一要对治的是自己的五毒(贪、嗔、痴、慢、疑)和你自己真正的怨敌--世间八法(利、衰、毁、誉、称、讥、苦、乐);除此之外无他。 避开、转化、转为道用或看透它们的真实面目,哪一个方法最适合你自己的根器,都行。成就的最佳征相,即是自律的心。 
这是一位不持武器的真实勇士,所获得的真正胜利!当你修持经乘或咒乘的教法时,发起愿菩提心和行菩提心都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们是大乘佛教的根本。有了愿菩提心和行菩提心就一切足矣,反之,就会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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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24日 星期日

[專訪]電視男主角變音樂劇導演 劉松仁的暴戾與溫柔

[專訪]電視男主角變音樂劇導演 劉松仁的暴戾與溫柔



劉松仁猶豫半秒,告訴記者一個多年的秘密。
「後生嗰時,有次我同女朋友喺車入面嗌交」到了停車場,他下車閂門,才發覺車匙遺留在車裡。怎麼辦?碰巧車窗未關好,還有一線縫隙。當紅小生於是徒手破壞一把黑色直傘,一直撕,一直撕,直到撕剩一碌棍,塞入車窗,勾出車匙。
「我都唔知點拆㗎,暴力到痴線先拆到把遮呀大佬!」
三十年前風流倜儻的陸小鳳,此刻邁入古稀之年;卸了妝,臉上皺紋,再也藏不住。這位「老戲骨」近年接拍的影視作品少了,卻換了新崗位,學習放下自我,慢慢變老,漸漸懂愛。
「依家開心咗好多,至少冇咁暴戾。」
他說,這是重生。
「有變化先係生命。原來你發覺……我以前係死人一個。」

白紙 「舞台劇我唔得㗎」
「冇辦法啦,大家都係搵食。」訪問未開始,劉松仁笑著對記者說。
是開玩笑,也是實話。劉松仁入行 49 年,出演過百部影視作品,但一向出名不喜歡面對傳媒,如非必要都不會做訪問,多年前一次專訪有記者還形容他「影完第一張相便想鬆人」。
這次願意受訪,全因 4 月中在文化中心大劇院公演的《利瑪竇》。《利瑪竇》是劉松仁及導演杜琪峯共同策劃的原創大型音樂劇,顧名思義,講述傳教士利瑪竇的經歷。1582 年,利瑪竇遠渡中國傳教,他沒急著把西方天主教教義硬套在華人身上,反而自己先學習漢語,學習中國文化,最終建立「利瑪竇規矩」允許中國教徒保留祭天、祭祖、祭孔的傳統習俗。
劉松仁是虔誠天主教徒,中學讀聖若瑟書院,當年到聖堂做義工,正正認識了一個像利瑪竇的人物,更視他為啟蒙老師,人生觀、待人接物都深受對方影響。這人叫恩保德神父,50 年代末來港,為了傳教,做過 23 年工廠工人,說得一口流利廣東話。神父今年已經 85 歲,一輩子最欣賞的正是同來自意大利的利瑪竇,於是 2015 年初找劉松仁構思這音樂劇。
雖為虔誠天主教徒,劉松仁當時卻一口拒絕:「我唔得㗎。」為何不?「第一:我外行嘅;第二,我要搵食,我唔係好有錢嗰啲人。第三,我媽媽當時九十幾歲,我要照顧。」但在神父多番堅持下,為完成對方心願,他最後硬著頭皮接下任務。
任務並不簡單。雖然在電視台打滾多年,但劉松仁過去對舞台劇的認識,只停留在「睇過吓」,甚至自認從不屬於舞台,乃「白紙一張」。那怎麼辦?2016 年尾,一直堅持要「搵食」的劉松仁,唯有停下所有影視工作,「你想做呢件事,你就需要咁。兩年幾唔做嘢,都未必得呀!」他還記得舞台界老行尊劉兆銘曾說:「你做一個咁嘅舞台劇,等於讀咗四年大學㗎啦!」
之後的兩年多,劉松仁把全副心機投入籌備《利瑪竇》,資料搜集等當然花時間,但作為策劃及導演,他更多時間其實用在等等一個合適的監製,等別人推介的執行導演,等演員埋班……
「你睇今次咁多名銜啦,其實我打雜咋!」他自嘲。

自我 「我改劇本改咗幾十年」
劉松仁從不是一般演員。
例子無數。娛樂圈是個爭名逐利的大染缸,偏偏他從不拍廣告,「呢個社會太過物質喇!」旁人落力拍戲,不停賺錢,他卻自認「冇表演慾」,不到山窮水盡都不接戲。七、八十年代試過戶口只剩兩千蚊,才驚覺「哎呀!唔得啦要做嘢。」此刻回想自覺荒唐:「人哋唔係咁㗎嘛!痴鬼線!」直到四十幾歲,他才想到要留點積蓄,畢竟不能一輩子做小生。
這個看似無欲無求的藝人,卻一直是鎂光燈下的焦點。1970 年考入麗的映聲電視藝員訓練班,畢業後在麗的、無綫、亞視拍戲多年,拍下《陸小鳳》、《京華春夢》、《大時代》等經典劇集。劉松仁未試過做「茄喱啡」、「打雜」,演開第一、第二男主角,頂多就是配角。
現回望其演藝事業,可謂一帆風順,不愁無戲拍。但原來劉松仁入行初期,從藝訓班畢業後不久,就因厭倦公式化的表演,一句「我都係唔啱做呢行㗎啦!」,離開演藝圈。直至一年後在啟德機場偶遇恩師黃左几及當時任麗的戲劇組主管的張清,聽到有個角色很像其偶像占士甸(James Dean),才回去拍《煙水寒》,接著「渾渾噩噩就做咗幾十年」。
渾渾噩噩是其自謙之詞,實情是他在演藝圈名成利就。可是時間久了,地位高,自然神氣。劉松仁在行內出名愛改劇本,美其名「為件事好」,不用理會別人感受,不滿意就直接改。「你又唔夠我大喎,我話事多啲喎,或者個監製信我多啲喎,咁我咪可以主宰件事囉。」他承認那個時期的自己,很自我,凡事由「我」出發。當然,對初出茅廬的演員而言,自我尤其重要,「你冇性格,就好普通。」。但問題是年紀漸長,究竟又有沒有成長?抑或任由自我不斷膨脹?他直認是後者。

劉松仁年輕時(網上圖片)
直至近年,他才逐漸發現過去所謂的執著與堅持,並不必要。「以前係你認為好咋嘛,係咪真係咁好呢?唔係呀嘛。咁你何必要傷害人呢?」這時候再遇上《利瑪竇》,就像上天要他學習謙卑。皆因今次他的崗位不再是事事有人服待的演員,而是導演、策劃。名銜看似更大,實情不然。
「我以前做演員不求人㗎!但依家做呢套音樂劇,就變咗我求人。」他生怕一發脾氣,合作單位不滿,大可以轉頭就走,「咁咪『禍』哂囉!」
從以前「唯我獨尊」的一線演員,到「以你為尊」的音樂劇策劃,劉松仁坦言過程煎熬,一開始也是逼自己沉住氣、忍氣吞聲,隨著時間久了,就會慢慢習慣,「你自然咗,咁嗰個就唔係吞聲忍氣,變成一種修為、修養。」
本性難移,他當然做不到百般順從,但現在與人合作懂得顧及他人感受,時刻惦記著別人是在幫忙,心懷感恩、尊重。「在這基礎上去周旋、爭取,同以前你唔理任何嘢,話之身邊嘅人死哂都一定要做,已經好唔同。」他不再是那個突然發脾氣撕爛遮,又或不理他人感受執著改劇本的大牌演員。
崗位的轉變,令劉松仁被迫從山峰走到遼闊平原,懂得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真正學到他少年時代在聖堂常聽見但不入腦的「謙卑」。過程中,甚至親身體會母親曾經的心境。

母親 「我好miss佢囉」
訪問途中,劉松仁拿起手機,遞向記者。手機殼上印著母親的照片,旁邊寫著一行字:「謙卑指引她的人生」。劉母 2016 年底離世,劉松仁說,她墓碑用的也是這張照——頭髮花白的劉媽媽穿著粉紅色襯衫,雙手交叉擺在胸前,笑起來,很像兒子。
「好犀利.....」劉松仁看著媽媽,沉默許久才說:「佢冇自己。」兒子眼中,媽媽是生活在封建社會傳統中國婦女,一生吃苦;丈夫三妻四妾,仔大仔世界,卻一直無半句怨言。「好偉大,真係好偉大。」
年輕時,劉松仁回家總是板著臉。媽媽在家等了一天,只想和兒子說說話,總不敢打擾。「我淨係諗緊自己要乜,我要你唔好打搞我,我要你 leave me alone。」他以前生活就是工作、拍拖、與朋友吃飯聊天,從沒母親的位置。「幾十年都冇改過。」
劉松仁坦言,雖然自己千般不是,但旁人看來自己仍是個孝子,全因母親寬容。「如果佢話:『我個仔呀,返到嚟黑口黑面,連招呼都唔打』,人哋仲會覺得你孝順咩?」換言之,母親一直默默忍受。

劉松仁的手機殼上印著母親的照片,旁邊寫著一行字:「謙卑指引她的人生」。
隨年紀漸長,劉松仁才有改變。最初當然不習慣,「發覺原來我呢舊肌肉係硬嘅。」他指著臉頰,「如是者要做好耐,啲肌肉開始鬆番。」他提醒自己,踏入家門看到母親,就要保持微笑。劉松仁又記得,四、五十歲第一次主動抱母親,她竟在懷裏顫抖。「我嗰下心諗,呢個女人真係好淒涼,唔係出面嘅男人抱佢,係自己個仔抱佢,佢震呀大佬!」
劉母去世前幾年,不時有媒體拍到兩母子牽手逛街的幸福時間。劉松仁坦言,因為照顧患病母親,才真正學會愛。「以前你愛,但你唔識得愛。」他說,從前愛人盡是計較,總是從自我出發,求回報。陪母親走過人生最後一段路後,才發現愛人是無條件付出,可超越對錯。劉母晚年病重,常幻想有人偷她東西、落毒,劉松仁起初用理性跟她理論、爭辯。「哇!嗰時啲血壓飆到上腦,你知唔知呀!」後來長期照顧臥病在床的母親,他漸漸想通:「佢噏下咋嘛。你駛乜咁緊張、駛乜同佢講啱定錯呢?」再遇到類似情況,劉松仁都會順著母親思路回應:「佢咁曳偷你嘢啊,我依家幫你鬧佢!」聽到兒子站在自己這邊,劉母笑了。
這段經歷,令劉松仁不單懂笑,更懂愛。
2016年底,九十多歲的劉媽媽回到天國。劉松仁現在獨自走在以前和母親去過的地方,就會想起她。「好miss佢囉……」訪問途中,他紅了眼眶,說不出話。「原來唔係你陪佢呀,係佢陪你呀!」沒有母親的日子,他很不習慣。「你知佢去邊啦,但你會好思念佢,你會想佢,你會唔捨得。」劉松仁凝望著自己的手機殼,若有所思。
母親雖已離去,但她的教誨、影響已在劉松仁心裡生根。
訪問完畢,我們回到排練室,旁觀《利瑪竇》綵排情況。只見劉松仁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導演,反而跟年輕演員們打成一片:時而緊握主角王梓軒的手,並肩踱步,有講有笑,時而搭著執行導演黃俊達的肩頭,有商有量;小休結束,一眾演員讓出通道,拍手歡迎劉松仁進場,模仿《新喜劇之王》「馬老師來了」一幕,最後松哥作勢絆倒,大夥兒笑作一團。

劉松仁和《利瑪竇》主演王梓軒
電視劇 「好假,好公式化」
對大眾來說,劉松仁不單是劉松仁,他還是陸小鳳、方進新(《大時代》)、洪大龍(《無業樓民》)、鍾卓萬(《名媛望族》)。
他清晰記得自己藝術生命裡所有作品 。「人哋問我,你覺得邊部係最好?我話我部部都好喎。」不是自誇,只因他們都是那個年代最好的劉松仁。「我係全心全意去做呢件事。」
但近年他已明顯減產,上一次在 TVB 出現,已是 2015 年的《華麗轉身》(主題曲是阿姐唱「經過那些年」,你一定聽過)。之所以淡出螢幕,專注《利瑪竇》當然是原因之一,另一原因是他不再能從如今的電視作品中找到滿足感。
老戲骨忍不住話當年。「我哋嗰時好犀利,嘩,百花齊放,個個都發癲㗎拍戲。」他在電視圈打滾的日子,碰上香港流行文化的輝煌年代,未有效率行先的規章制度,大家專注創作,目標總是做好件事。但其後 TVB 上市,創作開始制度化、僵化。劉松仁形容,最初 TVB 「倉底仲有貨」,仍然可以發揮影響力,但長此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受制度影響,扼殺了一些好有熱情的年輕人,唔俾佢發展。」創作只求效率,不問質素。「你去咗功利嗰邊,但這個是藝術呀嘛!」
現在他連電視劇都不再看。「睇的時候覺得佢好假呀,咁鬼假嘅。即係佢唔 touch 你。我直程知道佢下個表情會點做,因為好多嘢好公式化。我寧願睇時事、新聞、紀錄片,起碼真啲。」

2017 年大陸電視劇《繼承人》劇照
香港電視劇劇本差、戲太假,那中國內地又如何?2016 年仍有上大陸拍劇的劉松仁形容,當地製作投資愈來愈多,但戲劇質素卻愈來愈差。他舉例,他最後拍的一齣劇是成世人搵錢最多、戲份最少、拍攝日子最短的,但卻又是他最不屑的作品。為什麼?原來那部戲,演員是分開拍攝的,即使拍對手戲,劉松仁也沒有對手互動,只需跟導演指示走動,所謂「對手」其實是替身。他試過與導演爭論:「咁你搵我做咩啊?你搵我係創作㗎嘛!你定我幾時起身幾時行?你知唔知我點演呀?」
他說,這不單是不尊重戲劇,更是根本不懂戲劇。「咪以後唔拍囉!」仍然有火。
ㅤ✽ㅤ✽
後記:劉松仁你鍾意做戲嗎?
因為母親,因為《利瑪竇》,劉松仁收起暴戾、自我,變得溫柔、和善。但他身上有些東西,一直沒變。
劉松仁常說,自己不是明星,只是普通人,平日會坐巴士、地鐵;21 歲起在娛樂圈打滾,他也不見得特別享受,「我又唔鍾意演戲,我又冇慾望演戲。」但一眨眼,幾十年。
離開前,記者忍不住再問他:其實你鍾意演戲嗎?
劉松仁的說法變了。「我唔知!譬如呢個舞台劇,佢搵我,我咪開始創作囉。我係好懶嘅人,但嚟到時,我又好認真去對待。」如何認真?以前他早上要晨運,最近減少了次數,為的是每天  10 點準時到 studio 與演員一起熱身,再陪他們排戲到 6 點,晚上不敢約人,趕著回家休息,只求保持最佳狀態,迎接下一天排練。
認真,只因轉了崗位,換了時代,他仍然能享受創作,視每份作品為緣分。
「做完呢個劇,我覺得我死得㗎喇!」臨走前,70 歲的劉松仁溫柔地捉著記者的手,滿足地笑。

《利瑪竇》排練現場





撰文/鄭晴韻
攝影/黃奕聰

原刊於蘋果日報

歌德:他寫盡浪漫與傷逝,至死都是少年

歌德:他寫盡浪漫與傷逝,至死都是少年 


1832年今天,偉大作家歌德逝世。

他年輕時也推崇浪漫主義的風格,推崇著精神的解放和自由,幻想著再造一個烏托邦式的新世界,一度的「狂飆運動」讓他的一部《少年維特的煩惱》名聲大噪。然而,當他發現浪漫主義的思潮已經淪為感性的濫觴,維特在房間裡的一聲槍響,歌德用一支筆寫盡了對他那個時代的青年心中嚮往的烏托邦的絕望與無奈。中年的他與文壇的浪漫主義思潮居然相悖而行,終於將狂飆時代的浪漫不羈遠遠的拋到了腦後,甚至不希望用少年維特所經歷的那般苦難來豐富鍛造自己的靈魂,並將悲痛化為文字去取悅世人。他,只願用自己的文字去記錄現實的煩惱和幸福。

(一)何謂「浪漫主義」?
「浪漫」一詞出自於法語“roman”,較之與其相對的古典主義的嚴謹理性,多有一絲離經叛道的意味,或有著濃重的激情或傳奇的色彩。溯及中國古代,魏晉時期的這些文人名士動輒劉伶醉酒,阮籍倡狂,王右軍蘭亭揮毫,嵇中散法場撫琴,曹子建七步吟詩,一眾行為藝術佯裝離經叛道,不拘禮法,自我價值的創造,放浪形骸的生活,複雜險惡的社會環境下真實卻又壓抑的自我,被後人稱之為「爛漫」,細品起來,頗有那麼一點「浪漫主義」的味道。
十七世紀的歐洲,當文藝復興運動正悄然接近尾聲的時候,新古典主義已經不能滿足人們對情感的追求和幻想。秉承著新古典主義的藝術家們繼續在古羅馬古希臘的殘垣斷壁前抒發著思古幽情,恪守著幾千年前營造的古老規則, 而古老的規則又演變為了刻板的教條,約束著情感與思想的創造。當被啟蒙之光點燃的法國大革命轟轟烈烈地將路易十六世送上了斷頭臺,憤怒的民眾在砸爛延續千年的君主制的枷鎖後,迎接的卻是吉倫特派和雅各賓黨人的暴政,拿破崙的鐵蹄和鮮血。政權的跌宕不安導致了歐洲諸國對法國革命的仇視和恐懼,藝術家們對從法國舶來的新古典主義的批判和懷疑,以及知識界對狂飆突進般的尋求精神世界的重構的探索。

歌德,就出生在這個動盪紛雜的年代。作為一個長期服務於魏瑪宮廷的衙役,他見證了拿破崙的鐵蹄踏遍了普魯士的領土,此事也因此掀起了德法兩國近兩百年的恩恩怨怨。他如同當時的普魯士民眾一樣,對殘酷現實政治的痛恨,同對侵略者的厭惡,德意志民族的亢奮情緒和青年時代對民族與個人前途的迷茫,幾十年內,歷史的車輪緩慢的前行,在暴風驟雨即將到來的夜晚,他,卻不自知幸與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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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如果我們深究歌德的一生,會發現他只不過是魏瑪公國再普通不過的一位底層公務員,從二十多歲起,步入中年的歌德在之後的五十餘年的時間裡一直兢兢業業的操守著自己的職責,文學創作和對自然科學的探索,僅僅是對庸俗平淡的宦海生涯的佐劑。

政治上的藉藉無名帶給他的是寵命優渥的物質待遇,文學和繪畫的創作則賜予了他免於魏瑪宮廷局促的庸俗生活的勇氣。當他中年時毅然辭去公職,隻身前往義大利遊歷三年,潛心研究古希臘羅馬的雕塑繪畫後,他返回了故鄉法蘭克福,繼續創作獨屬於他自己的古典主義巨著《浮士德》。

一代文豪既是天才詩人,又是法蘭克福市議員的謹慎的兒子,也曾是魏瑪公國的樞密院的顧問,各種矛盾的身份加之於一人之身卻又並行不悖,毫無波瀾也不曾是甚麼文壇傳奇,他坦然度過了一個普通的德國人的平凡一生,將現實的生活體驗凝練成獨屬於自己風格的古典主義題材。

他年輕時也推崇浪漫主義的風格,推崇著精神的解放和自由,幻想著再造一個烏托邦式的新世界,一度的「狂飆運動」讓《少年維特的煩惱》名聲大噪。然而,當他發現浪漫主義的思潮已經淪為感性的濫觴,維特在房間裡的一聲槍響,歌德用一支筆寫盡了對他那個時代的青年心中嚮往的烏托邦的絕望與無奈。

中年的他與文壇的浪漫主義思潮居然相悖而行,終於將狂飆時代的浪漫不羈遠遠的拋到了腦後,甚至不希望用少年維特所經歷的那般苦難來豐富鍛造自己的靈魂,並將悲痛化為文字去取悅世人。他,只願用自己的文字去記錄現實的煩惱和幸福。


《少年維特的煩惱》

(三)
青年時期的歌德如同大多數同時代的青年人一樣,敏感而脆弱。

很久之前讀《少年維特的煩惱》時,當維特絕望地呼喚著綠蒂的名字的時候,我心中悵然若失。我一直思索著令維特痛苦憂傷的理由。在書中,盧梭「重返自然」的啟蒙思想的影響隨處可見,二十三歲的維特熱愛鄉村的自然風光和淳樸的民風,當他在一次舞會上遇到十九歲的綠蒂的時候,他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然而綠蒂早已訂婚,她忠實於婚姻的盟誓,只得讓維特嘗到戀愛的苦痛,讓歡樂如晨露般稍縱即逝。維特苦痛中告別了綠蒂,離開這座了這清靜的山村。當他進了一個公使館當秘書時,他無法忍受官僚場中的腐朽虛偽的面孔,小市民的勢力和虛榮。於是,他憤然掛冠而去,回到原先的山村。然而,這座清靜山村景物依舊,卻人事全非,原先善良友好的村民一個個莫名其妙地離他而去,綠蒂已經結婚,嫁給了她的未婚夫,阿爾伯特——性格迥異於維特的一位循規蹈矩的青年。他既憎惡腐朽的社會,渴望的愛情又終成為泡影。最終,維特唱著奧西恩的悲歌,留下令人不忍卒讀的遺書,留下半杯殘酒,在一個冬夜裡絕望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海子二十五歲只希冀於關心糧食與蔬菜,寫出了「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卻在同年的春天自決。北島說:「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想破碎的聲音。」當一代青年對理想的希冀破滅,一旦在感情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幸福和苦悶同樣難以自拔。少年的維特踏著高筒馬靴,身著著黃背心和藍色燕尾服——這可是那個時代的青年最為流行的服飾,坐在午夜明亮的寫字臺前,遠望著窗外的幾點星星,絕望的扣動扳機。維特倒了下去,痙攣地在椅子周圍蠕動著,酒,他只喝掉了一杯,一本《愛米麗雅·迦洛蒂》*攤開在寫字臺上,貼著鮮豔明亮的綠色牆紙的牆上還懸掛著綠蒂的剪影。

那一刻,淩晨十二點的槍聲,猶如那一年山海關旁呼嘯而過的列車的鳴笛嗚咽,維特已死,海子已死,青年已死,浪漫主義已死。


《愛米麗雅·迦洛蒂》:德國文藝理論家和劇作家萊辛(1729—1781)所作的悲劇。 法蘭克福街頭工藝品店,頗有少年維特熱愛的自然鄉村的模樣

(四)
今年的九月,我來到了法蘭克福。

這真是一座快節奏的城市,市中心廣場旁的歐盟中央銀行大樓高聳入雲,不遠處的法蘭克福證券交易所裡,西裝革履的金融精英們專注地觀測著大螢幕上滾動著各種股票漲跌資料,摩登高樓鱗次櫛比,商業街頭人潮湧動。或許是沾了這座城市的富足氣息,市中心商業街的不遠處,鹿溝大街上的一座帶有庭院的精緻別墅,也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奢華,這兒就是歌德的故居,也是他年輕時創作《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地方。

這裡的裝飾陳列完全按照兩百多年前「明亮與活潑」的「法蘭克福風格」擺放,沒有講解,沒有任何的文字標識,即使是懸掛在牆上的銅版畫和看似不經意間擺放在桌子上的花瓶和茶杯,依舊保留著這一家當初日常生活的模樣。在自傳小說《詩與真》裡,歌德詳細記述了「隨著午夜12點鐘聲的敲響」,他在這間房內呱呱墜地,並和妹妹科尼莉亞在這裡度過了幸福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走過一口古井的庭院,院子裡修葺整齊的花草簇擁著一條青灰色的石板路,筆直地通向窄窄的房門。華貴莊重的玻璃吊燈靜靜地懸掛在門廊上,門廊前古樸的暗紅色地板門通向地下的雙拱酒窖和儲藏室,明亮的黃色廳正中央懸掛著年輕歌德的肖像,藍色廳一角的櫥窗裡陳列著母親訂購的洛可哥風格的瓷器,音樂室內擺放著歌德演奏過的大提琴和妹妹柯尼莉亞彈奏的鋼琴。裝潢考究的樓梯間裡,法蘭克福時期的巴羅克式紅木樓梯配以雕花繁複的鐵制欄杆。書房裡,父親收集了數量可觀的書籍,逾兩千冊的書籍涵蓋了幾乎所有的當時的知識領域,經歷了兩百餘年,至今仍整齊地羅列在書架上,一塵不染。

年輕的歌德自出生伊始,就住在閣樓上的一間面朝街道的小屋子內,這是詩人的王國,貼著鮮豔的綠色牆紙的牆上掛著一個年輕德國姑娘的黑白剪影,陳列一如少年維特扣動扳機辭世的那個房間。窗戶旁的一張斑駁的斜面桌上,擺放著拉奧孔的石膏像,一本十八世紀的書籍在桌面上隨意地攤開,這,就是創作《少年維特的煩惱》和《浮士德初稿》的那張書桌。

我輕輕拉開窗簾,向外一望,鹿溝大街上的車輛行人熙熙攘攘,隔著兩百多年的距離,依舊熙攘繁忙的街道,依舊明亮簡潔的房間,繁華閱盡,俯仰流連,猶如親歷。腳下,是這位青年文豪思考時踱步的橡木地板,那地板吱吱呀呀的聲音,曾是德國浪漫主義誕生的最早的節拍。


魔鬼引誘浮士德的經典場景

(五)
誰的心中不曾住著一個少年維特?

我們都不曾放棄毫無意義,不堪忍受重負的生命。那個時代的青年們穿上維特式的藍色燕尾服和黃色背心,蹬著高筒馬靴,模仿著維特的語氣和動作,唏噓於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一如當今擠在地下室彈著吉他嚮往著詩和遠方的北漂滬漂一樣,柔弱敏感又被現實社會折磨的鮮血淋漓。在書中,維特和阿爾伯特有過一次詭異的爭論,兩個價值觀迥異的青年當然是不會討論出甚麼結果的,一個敏感憂鬱,一個理性中庸;一個浪漫多情,一個循規蹈矩;一個口若懸河,一個言語木訥。這不正是歌德的徜徉於虛幻與現實的真實寫照麼? 維特與浮士德,青年與中年,理想與現實,至情至性的文字行走在浪漫與古典的邊緣。一切的一切都隨著日益的「成熟」而消失殆盡,那維特的一抹至死不渝的浪漫主義情懷,如清晨的露水和氤氳的霧氣一樣稍縱即逝。

歌德在《少年維特的煩惱》成名不久後,從法蘭克福搬到了魏瑪,開始了在魏瑪宮廷五十餘年的宦海生涯。期間,他的創作由浪漫轉為古典,由感性變成理性,將理想化作現實,幾十年的辛勤耕耘凝聚成了一部類似於世但丁《神曲》般的新古典主義詩體哲學悲劇《浮士德》。但不同於被羅馬教會驅逐流亡的但丁,歌德在魏瑪極盡榮華,開創了德國統一前的一個繁盛的新古典主義時代,記得《浮士德》中,有那樣一幕:魔鬼答應滿足浮士德生前的所有要求,在浮士德死後以擁有他的靈魂作為交換,讓久居書齋的浮士德開始了優渥的世俗生活。中國講「詩窮而後工」,然而歌德卻說,偉大的文學作品怎麼一定需要作者個人經受難以磨滅的苦難呢?那房中考究的鐘錶瓷器和雕花繁複的樓梯,就是駁斥這荒謬言論的最好的證明。

(六)

與歌德故居毗鄰的,是一座不大的歌德博物館,十四個房間組成的參觀路線,通過繪畫展示著歌德所處的魏瑪時代。是文豪,是詩人,是畫家,也是收藏家,歌德熱衷於新古典主義的繪畫藝術,繪畫在他心中,也擁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沒有藝術的世界不可想像」。


歌德故居

展廳裡有著富麗堂皇又略顯奢靡的洛可哥式宮廷藝術,色彩明亮俗豔,男歡女愛,沉溺逸樂;也有著弗裡德里希極盡感性的德國早期浪漫主義繪畫,大片晦暗不明的光線鋪陳在畫布的一角,暗鬱的天空,荒涼寂靜的田野,萬籟俱寂,月華如洗,沉醉其中,耳畔似乎回蕩起德彪西悠揚的《月光》;這裡更擁有著充滿著古典主義的理性的肖像,一筆筆的細膩描繪如相機般定格了中產之家優雅閒適的瞬間,那個令人心馳神往的時代,穿著華美的年輕少婦和僕人撫弄著籠中的鸚鵡,青澀的少女穿著米白色的長裙,豐腴的手臂隨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黑暗深邃的眼睛仿佛望盡秋水。

在這裡,我找到了兩幅有趣的肖像:

一個是戴著灰色草帽一襲長衫的俊俏青年坐在山頂的一塊岩石上,憂鬱的眼睛注視著遠方,身後,是昏暗天空下陡峭連綿的山川和古樸的城堡,紅色的馬甲和高筒的馬靴,宛若憂鬱又故作成熟的少年維特;另一個,是穿著著黑色禮服白色花邊襯衫的中年男人,手中拿著尚未郵出的信件,桌上的印泥和眼鏡,仿佛昭示著他不凡的社會地位和生活環境,身後黑暗的背景和嚴肅莊重的面容,似乎就是那個與魔鬼談判的浮士德。

或許,人至死都會是少年,少年時喜歡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看星星,長大了也會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偷偷看一眼夜空。不知道在魏瑪宮廷當差的歌德,是否會在某個案牘勞形的夜晚,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眼夜空中的星輝,懷念起那個憂鬱浪漫的少年維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