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 星期六

《黄帝内经》中的小宇宙与大天地

《黄帝内经》中的小宇宙与大天地
五味中医 五味学苑




五味堂的天井,经了几场细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墙角的紫藤已抽出嫩紫的花穗,蓄势待发。堂内的小瓷炉,煨着用龙井两三朵杭白菊冲泡的茶汤,气味清苦中带着甘醇,名曰“清明茶”,取其清肝、明目、涤荡浊气之意。 
小林和顾老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身上都带着微湿的雨意。苏医师也来了,还带来一位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的老先生,经介绍,是省里大学的哲学教授,姓,对道家思想与中医理论渊源颇有研究。
顾老喝了口茶:“我近日与小林重读《内经》,至‘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之句,感触尤深。这‘道’是什么?这‘阴阳’、‘术数’又从何而来?为何《内经》开宗明义,不谈药石针灸,先论‘天人’?”
小林接口道:“这正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团。中医理论,处处是‘天人相应’——天有,人有四肢;天有十二月,人有十二经;天有二十四节气,人有二十四节椎骨(注:实为颈椎7、胸椎12、腰椎5,共24节,古人或有此喻);天有五运六气,人有五脏六腑……这些对应,是古人的诗意想象,还是确有其实?人体,难道真是一个缩小的宇宙?宇宙,又真是一个放大的人体?这‘天人合一’,合在何处?”
苏医师沉吟道:“从现代医学看,人体生物节律与昼夜、四季确实存在关联,如褪黑素分泌、激素水平波动。但像《内经》那样,将人体结构、功能乃至情志,与天地万象如此精密、系统地对应起来,并作为整个医学体系的基石,这背后的世界观,恐怕远超单纯的‘自然影响生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正在静静斟茶的赵老师。 

“这些问题,触及了中医,乃至整个中华文明的根柢。”的声音不高,却在雨声衬托下格外清晰,“这‘天人合一’,并非一个漂亮的比喻,也非神秘的玄想,而是我们先民在漫长岁月中,用生命体悟到的、关于存在的最本真的真理。要理解它,需先明白,在《内经》乃至更古老的智慧里,‘’意味着什么。”
放下茶壶,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杯壁:“这个‘天’,至少有两重涵义。一重,是我们头顶上这个有日月星辰运行、有风雨寒暑交替的‘自然之天’。它的规律,是‘天道’、‘天时’。另一重,则是化生这一切、主宰这一切运行背后那个无形无象、却又真实不虚的造化本体、生命本源,古人或称之‘’,或称之‘神明’,或称之‘上帝’(非人格神,而是至高无上的生化之主)。在《内经》中,常以‘’或‘神明’称之。《素问》有云:‘阴阳不测谓之神’,‘天地之动静,神明为之纲纪’。这个‘神明’,并非庙里泥塑的偶像,而是指天地宇宙那种神妙莫测的造化功能、运行秩序和生命意志。”
看向小林:“你方才问,‘心藏神’,‘心主神明’,这‘神明’是什么?它既是人体这个小生命体的‘总司令’——精神、意识、思维的主宰;其源头,更是禀受于那个大宇宙的‘神明’——那个至高的生命意志和造化之机。所以《内经》又说:‘故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人的‘神’,源于父母之精的结合,而这‘精’,又溯源于天地阴阳之精气。因此,人的‘心神’,与天地的‘神明’,本质上是同源的,是同一种‘存在’在不同层次、不同尺度的显现。人体这个小宇宙,之所以能与天地大人体感应、共鸣、合一,其最根本的纽带,就在于这共通的‘神’性,这内在的‘灵明’。”
文教授眼中闪过光彩:“妙哉!此论与道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与《易传》‘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合其序’的思想,完全贯通。宇宙不是一个‘死’的物理存在,而是一个‘活’的、有‘神’的、不断生化万物的超级生命体。人,作为万物之灵,是宇宙生命精华的凝聚,故而内在结构与运行规律,必然与‘母体’同构、同步。所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人若能洞悉并顺应这个大生命的节律,便是‘得道’,便能健康长寿。反之,便是‘逆天’,必生灾殃。中医,便是这门‘顺应天道以养生治病’的大学问。”

“正是此理。”颔首,“明确了‘天’与‘人’在‘神’层面的同源性,那些具体的‘对应’就不再是牵强附会,而是必然的显现了。我们一层层来看。”
示意大家看窗外:“先说最直观的,‘自然之天’与‘人之形神’的相应。为何‘天有,人有四肢’?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一个完整的生长化收藏的循环。人的四肢,是行动、劳作、支撑、探索的主体,同样承担着生命与外界进行能量、信息交换的循环功能。四肢的屈伸收放,暗合四时的开阖收闭。为何‘天有十二月,人有十二经’?日月运行,一年十二月,形成气候的周期性节律。人体十二正经,气血如潮汐,每日依序流注于不同经脉,形成一个昼夜循环不息的‘小年’。子时胆经当令,一阳初生,如岁首之寅月;午时心经当令,阳气最隆,如岁中之午月。这不仅是时间对应,更是气机盛衰节奏的同步。”
“再看‘天有二十四节气,人有腰椎二十四’(此说或有附会,但取其象征)。二十四节气,标志太阳在黄道上运行的二十四个特定位置,是天地能量转换的二十四个关键节点。人的脊柱,尤其是活动度大、承上启下的腰椎,正是人体气机升降转换的枢纽。节气更迭时,很多人会感到腰背不适,正是天人能量场在此‘节点’上共振、调整的体现。而‘天有五运六气,人有五脏六腑’,更是核心。五运(木火土金水)六气(风寒暑湿燥火),是天地间流动的、不同属性的能量与信息流。五脏(肝心脾肺肾)六腑(胆、小肠、胃、大肠、膀胱、三焦),是人体内负责化生、输布、储藏、调节这些气血精微功能系统肝应木,主生发,喜条达,与春气、风相应;心应火,主温煦,主神明,与夏气、热相应;脾应土,主运化,为枢机,与长夏、湿相应;肺应金,主肃降,主皮毛,与秋气、燥相应;肾应水,主封藏,主骨髓,与冬气、寒相应。天地气运的失常(如该温不温,该雨不雨),会直接影响对应脏腑的功能,引发疾病。今年若逢‘木运太过’,则风气流行,肝系统易病;若遇‘火运不及’,则炎暑不至,心系统易虚。这便是‘外感六淫’的更深层天文学背景。”

苏医师若有所思:“所以,中医诊断,看面色(青赤黄白黑)、听声音(呼笑歌哭呻)、察情志(怒喜思忧恐),乃至脉象的浮沉迟数,都是在读取人体这个小宇宙内部‘五行气运’的状态,而这状态,无时无刻不受到大宇宙‘五运六气’的影响。治疗,用针灸导引气血,用药物之偏性(四气五味、升降浮沉)来纠正人体之偏,其实就是在调整人体小宇宙内部的气化运行,使其重新与天地大宇宙的节律和谐共振。针灸的‘子午流注’,择时开穴,便是最极致的‘合于天时’。”
“然也,这便是‘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天之象(日月星辰风云),地之形(山川草木金石),与人之体(五脏六腑官窍),是同一股生生不息之气(或称元气、祖气、神明),在不同维度、不同层次上的显现凝聚。这股气,在表现为风、热、湿、燥、寒等气象;在地表现为木、火、土、金、水等物性;在,则表现为肝、心、脾、肺、肾等脏腑功能,以及筋、脉、肉、皮、骨等形体,怒、喜、思、悲、恐等情志,青、赤、黄、白、黑等色泽。这是一个全息的、相互映射、相互感通的宏大系统。肝气郁结了,人会易怒(情志),眼会发红(窍),筋会拘挛(体),甚至影响到草木的生长(古人观物候知灾疫);反过来,春风和煦(天时),也能舒解人的肝郁(人情)。这便是最深层的‘天人感应’——不是简单的线性因果,而是同构系统间的共振与谐鸣。**”
顾老叹道:“如此看来,伏羲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绝非凭空玄想。他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为天地人这个同构的巨系统,建立一套符号化的模拟和推演模型。八卦、六十四卦,模拟的是天地万物(大宇宙)的运行模式;而人身小宇宙,其气血阴阳的消长、脏腑功能的生克,也完全遵循这同一套模式。所以,《易经》既可占卜天时人事,其阴阳平衡、物极必反、居中守正的思想,也完全适用于指导养生治病。《内经》中‘法于阴阳,和于术数’,这‘术数’,便是此类模拟推演之学的总称。”

“所以,‘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并非神秘体验,”总结道,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它就体现在最平常的养生治疗之中。知道者,明白自己是这大化流行的一部分,故而‘食饮有节’(合于地气出产之节律),‘起居有常’(合于日月运行之常度),‘不妄作劳’(不悖气血循行之节度)。春天,万物生发,人就该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放松身体),以应春气;夏天,万物华实,就当夜卧早起,无厌于日(适当接受日照),使志无怒;秋天,万物收成,该早卧早起,与鸡俱兴,使志安宁;冬天,万物闭藏,则要早卧晚起,必待日光,去寒就温。这便是最简单的‘合于’。”
“治病亦然,一个失眠病人,若属心肾不交(火上水下未济),用黄连、肉桂交通心肾(用药物模拟天地水火既济);一个肝郁脾虚的病人,用逍遥散疏肝健脾(模拟木土协调,春风化雨);甚至针灸取穴,补合谷、泻三阴交以调气血,取百会、涌泉以通天地(督脉总督诸阳,如天;任脉总任诸阴,如地)。一切治疗手段,其终极目的,都是将被疾病扰乱的人体小宇宙的‘内环境’、‘小气候’,重新调整到与天地大宇宙的‘外环境’、‘大气候’和谐同步、同频共振的状态。当人体的阴阳平衡,如天地之日月交替;气血周流,如江河之潮汐起伏;五脏协调,如五方之各司其职时,人便是健康的,便是‘形与神俱,尽终其天年’。这,就是中医‘天人合一’思想在生命实践中最深刻、也最平实的体现。”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清澈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五味堂,这庭中的一草一木,窗外的雨后天光,乃至自身的一呼一吸,都与那个浩瀚无垠、运行不息的“大人体”——宇宙,紧密地、和谐地联结在一起,同呼吸,共命运。 
人身小宇宙,天地大人身。所谓养生治病,不过是让这个小宇宙,找回并保持与那大人体原本就有的共鸣。这共鸣,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也是“天人合一”之道。


從我的iPhone傳送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