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论治"胃与汗"：最不易被关联的一个角度

中医论治"胃与汗"：最不易被关联的一个角度

原创 艾永昌 艾御享堂

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汗者，心之液，阳加于阴谓之汗。二者看似风马牛不及，实则在人身小天地中，存在着精微深奥的内在关联。胃居中焦，为水谷之海，气血生化之源；汗出腠理，为津液外泄之门户，阴阳交争之征象。

第一章：胃土之德与汗液之源一、胃气为本：生化之枢机
《内经》云：“胃者，水谷气血之海也。”胃土居于中宫，上承天气，下接地气，为三焦升降之枢。仲景在《伤寒论》中尤重“保胃气，存津液”，可见胃气不仅关乎饮食消化，更与全身津液代谢息息相关。

胃属阳明，多气多血，其气以降为顺，其体以通为用。胃中阳气蒸化水谷，分而为三：其清者上升为津液，浊者下行为糟粕。津液者上输于肺，布散全身，外达皮毛，内溉五脏，此汗液生成之物质基础。

二、汗之生成：阴阳交争之门
《素问·阴阳别论》曰：“阳加于阴谓之汗。”此言汗出之机，在于阳气蒸腾阴液外出腠理。然阴液从何而来？溯其源头，当归于胃中水谷精微。

王冰云：“汗者，阴之液，阳之气。”此言汗虽为阴液，其外出之力却赖阳气鼓动。而此阴阳二气，皆与胃腑密切相关：

阴液之源：胃受纳水谷，化为精微，此精微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其中一部分津液，随卫气运行于腠理之间，成为汗液储备。

阳气之基：胃中阳气，实为卫气之根。卫气昼行于阳，夜行于阴，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阖。胃阳充足，则卫气强盛，腠理开阖有度。第二章：胃汗相关之病理机制一、胃阳不足，汗出异常
病理：胃阳虚弱，不能蒸化水谷，致津液停滞。此时可出现两种看似矛盾之证：

1. 无汗或少汗：因胃阳不足，无力蒸腾津液达表，腠理闭塞。患者常伴面色萎黄，四肢不温，食少腹胀，大便溏薄。

2. 自汗或冷汗：胃阳虚极，不能固摄津液，加之卫外不固，腠理松弛，津液外泄。此类汗出多清冷，动则尤甚，如《伤寒论》中之“漏汗不止”。

机理：胃阳如釜底之火，火弱则釜中水不化气，无以润泽皮毛（无汗）；火衰则不能固守，水液外溢（冷汗）。

二、胃热炽盛，迫津外泄
病理：阳明热盛，或食积化热，或外邪入里化热，致胃火亢盛。火性炎上，蒸腾津液，迫其外泄。

表现：
大汗出：热盛则腠理大开，汗出溱溱。《伤寒论》阳明病提纲：“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其外证“身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

汗出特点：多而黏稠，气味较重，常伴口渴喜冷饮，消谷善饥，口气秽浊。
机理：胃热如釜底薪火过旺，沸水蒸腾，气从盖出，不可遏止。

三、胃阴亏虚，汗源不足
病理：热病伤阴，或久病耗液，或过食辛辣燥烈，致胃阴枯涸。

表现：
盗汗：阴虚无以制阳，夜间阳入于阴，虚阳内扰，通津外泄。
汗少而黏：汗源不足，故汗少；阴虚生内热，故汗黏。常伴口干咽燥，饥不欲食，舌红少津。
机理：胃阴如釜中之水，水涸则无以化气，汗源枯竭；阴虚则虚火内生，扰动津液。

四、胃失和降，汗出乖乱
病理：胃气以降为顺，若失于和降，气机逆乱，可影响全身气化，包括汗液代谢。

表现：
头汗出：胃气上逆，挟热上冲，头为诸阳之会，故但头汗出，齐颈而还。
半身汗出：脾胃为气机升降之枢，枢机不利，可致气血阴阳不相顺接，出现半身汗出之怪证。
机理：胃气不降，则三焦通道壅塞，津液运行失常，偏聚偏泄。第三章：验案剖析案一：胃寒漏汗三十年。患女，61岁。主诉：自31岁产后即汗出不止，已逾三十年。

病史：产后调理不当，渐觉畏寒，自汗不止，稍动则汗出如洗，夜卧亦冷汗浸衣。曾服玉屏风散、牡蛎散等固表止汗之剂，初有小效，旋即如故。近年加剧，更伴脘腹冷痛，食少便溏，完全不化。

刻诊：面色㿠白如纸，精神萎靡，形体消瘦，舌淡胖嫩，边有齿痕，苔白滑。语声低微，口气清冷。脉沉微如丝，重按几无；四肢厥冷至肘膝；腹部按之如囊裹水。

辨证：此非寻常表虚自汗，乃胃阳衰微，釜底无火之候。产后百脉空虚，寒邪直中太阴，胃阳受损。胃阳既衰，一则不能蒸化水谷以生津液，反成水饮停聚（腹如囊裹水）；二则无力固摄津液，致冷汗淋漓；三则卫气生化无源，腠理不固。

治法：温胃阳，化寒饮，固津液。
方药：附子理中汤合真武汤化裁。

生附子（先煎）三钱，干姜五钱，白术四钱，茯苓六钱，白芍二钱，红参（另炖）二钱，炙甘草一钱，肉桂（后下）五分。

方义：附子、干姜温复胃阳，如添薪于釜底；红参、白术、炙甘草补中益气，恢复中土运化；茯苓利水渗湿，导浊阴下行；少佐白芍敛阴，防温燥伤液；肉桂引火归元，助阳化气。

转归：初服三剂，冷汗减半，腹痛稍缓。去白芍，加砂仁一钱五分醒脾化湿。连服二十四剂，汗出渐止，胃纳增，大便成形。后以附子理中丸调理三月，三十年沉疴竟得痊愈。

按语：此案深合“治病必求于本”之旨。前医但固其表，未温其里，如补漏釜而不添薪火。胃阳一复，水饮自化，卫气自生，不治汗而汗自止。

案二：胃热头汗如蒸。患男，26岁。主诉：头汗淋漓七年，加重三月。

病史：七年前因暴饮烈酒，遂发头汗。初时仅饮酒后头面汗出，后渐加重，稍食辛辣或情绪激动，即头汗如雨，热气蒸腾。近三月加剧，虽静坐亦头汗不止，汗出粘手，气味馊酸。多方求治，或谓阴虚，用六味地黄；或谓湿热，用三仁汤，皆罔效。

刻诊：面红目赤，头额汗珠晶莹，拭之复出；舌质深红，苔黄厚而干，中心焦黑。口气热臭如腐肉；脉洪大有力，右关尤甚，如指弹鼓；腹部硬满，按之灼手拒按，大便四五日一行，矢燥难出。

辨证：此阳明胃热炽盛，燥屎内结，热无出路，上攻头面，迫津外泄。前医滋阴则助湿，化湿则伤阴，皆未切中病机。

治法：急下存阴，釜底抽薪。
方药：大承气汤化裁。

生大黄（后下）四钱，芒硝（冲服）三钱，厚朴六钱，枳实四钱，生石膏一两，知母四钱。
方义：大黄、芒硝荡涤肠胃，攻下燥结；厚朴、枳实行气破结，助硝黄之力；石膏、知母清阳明气分大热。取“阳明病，法多汗”反治之意，热结一除，气机通畅，汗自归经。

转归：服一剂，下燥屎十数枚，头汗立减七分。再剂去芒硝，减大黄为二钱，加粳米一两护胃。三剂后，头汗全止，黄苔退净遂剂止。继以竹叶石膏汤清余热，养胃阴善后，调理大半月而安。

按语：此证头汗如蒸，乃胃热上攻之典型。治病如捉贼，当擒其首恶。燥屎内结为本，头汗外泄为标。下其结热，如抽去釜底薪火，沸水自平。

案三：胃阴枯涸夜汗如洗。患女，32岁。主诉：夜寐盗汗三年，日渐消瘦。

病史：三年前患热病，高热旬日，退热后即发盗汗。每夜子时后，汗出浸衣，衣褥尽湿，需更衣二三次。伴口干如灼，虽饮水不能止渴，胃脘嘈杂，饥不欲食。曾服当归六黄汤、牡蛎散等百余剂，初有小效，后反腹胀便干。

刻诊：形销骨立，两颧潮红，唇焦齿燥；舌如镜面，光红无苔，中有裂纹；语音嘶哑，干咳无痰；脉细数无力，如按葱管；腹凹陷，肤干涩甲错。

辨证：此热病伤阴，胃液枯涸，金水不能相生。子时一阳生，虚阳内扰，迫津外泄。前医固涩太过，更劫胃阴；清热伤阳，中土益败。

治法：甘凉濡润，沃焦救焚。
方药：叶氏养胃汤合生脉散化裁。

西洋参（另炖）三钱，麦冬一两，北沙参八钱，玉竹六钱，石斛五钱，天花粉四钱，五味子一钱五分，生甘草一钱，陈仓米一撮。

方义：西洋参、麦冬、五味子（生脉散）益气养阴，敛汗生津；沙参、玉竹、石斛、花粉甘凉濡润，滋胃阴如雨露润禾；生甘草和诸药；陈仓米护胃气，防滋腻碍脾。全方不用一滴苦寒，纯以甘凉，取“甘守津还”之意。

转归：服七剂，夜汗减半，口干略缓。加鲜山药二两捣汁兑服。服至十四剂，盗汗止，舌生薄白苔。后用琼玉膏缓调半年，体重增，面色润。

按语：此证如久旱之禾，非滂沱大雨可救，唯需甘霖渐润。胃阴一复，津液上潮，不敛汗而汗自止。治病贵在识得“燥湿同源”之理，胃阴亏极之时，苦燥固涩皆如抱薪救火。

案四：胃气逆乱半身汗。患男，70岁。主诉：左半身汗出，右半身无汗二年。

病史：二年前因家事郁怒，遂发左半身汗出，右半身干爽无汗之怪证。界限分明，正中线如刀切。汗出多在午后申时，左半身汗出如洗，右半身肤燥可见褶皱。伴脘胁胀痛，嗳气频作，时觉气自腹中上冲至咽。

刻诊：面容愁苦，左半身衣衫潮湿，右半身干燥；舌质暗红，苔薄白腻，中线有细纵纹；嗳气声高，时有太息；脉弦而结，左右不均；左脉弦滑，右脉沉涩；腹部按之，左软右硬。

辨证：此肝气郁结，横逆犯胃，胃气不降，中焦枢机不利，致阴阳不相顺接，气血偏聚。《内经》云：“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胃气逆乱，道路阻塞，故汗出偏颇。

治法：调和肝胃，疏理气机，交通阴阳。
方药：四逆散合旋覆代赭汤化裁。

柴胡三钱，白芍四钱，枳壳三钱，炙甘草二钱，旋覆花（包煎）三钱，代赭石（先煎）五钱，法半夏三钱，茯苓四钱，陈皮二钱，生姜五片，大枣五枚。

方义：柴胡、白芍疏肝柔肝；枳壳、陈皮理气和胃；旋覆花、代赭石降逆下气；半夏、茯苓化痰饮；姜枣草和营卫。全方重在调畅中焦气机，使“大气一转，其气乃散”。

转归：服三剂，嗳气减，左汗稍敛。加桂枝一钱五分通阳，合白芍调和营卫。再服七剂，左右汗出渐趋均衡。后以逍遥丸调理两月，半身汗出之奇证得痊。

按语：此证病机在“气乱”，不在气虚、血虚。中焦如轴，四维如轮，轴转轮行。胃气逆乱，则周身气机失调。治当着眼“枢机”二字，气顺则阴阳和，汗自调。第四章：治汗之法，首重胃气综观上述理论与案例，可知治汗不理脾胃，如树之不固根本。历代医家虽立诸多止汗之法，然其要旨，不外乎调胃气、和阴阳。

一、治汗九法，皆本于胃
1. 温胃止汗：用于胃阳虚寒，冷汗不止。方如理中汤、附子理中汤。
2. 清胃止汗：用于胃热炽盛，大汗蒸蒸。方如白虎汤、承气类方。

3. 滋胃止汗：用于胃阴亏耗，盗汗燥热。方如益胃汤、沙参麦冬汤。
4. 和胃止汗：用于胃气逆乱，汗出乖戾。方如半夏泻心汤、旋覆代赭汤。

5. 燥胃止汗：用于胃湿困阻，汗出黏腻。方如平胃散、藿朴夏苓汤。
6. 消胃止汗：用于食积胃脘，汗出酸腐。方如保和丸、枳实导滞丸。

7. 升胃止汗：用于胃气下陷，汗出气短。方如补中益气汤。
8. 降胃止汗：用于胃气上逆，头汗如雨。方如大黄甘草汤、竹叶石膏汤。
9. 安胃止汗：用于胃不和则卧不安之盗汗。方如半夏秫米汤、温胆汤。

二、临证要点，明辨胃机
1. 察汗知胃：
   汗冷而稀：胃阳不足。
   汗热而黏：胃阴亏虚。
   汗出酸馊：胃中积热。
   汗出馊腐：食滞胃脘。
   汗出如油：胃气衰败。

2. 辨时知胃：
   食后汗出：胃热或胃虚。
   夜间盗汗：胃阴虚或食滞化热。
   动则汗出：胃气虚。
   烦则汗出：胃火扰心。编后：《周易》云：“地道坤，厚德载物。”胃土之德，在于承载、运化、升降汗液之变，实为胃气盛衰之外镜。医者临证，见汗勿止汗，当思其本源；治汗勿固表，当调其中宫。胃气和，则升降有序，津液归经，阳卫于外，阴守于内，汗出自调。

此中精微，非文字能尽述。须临证反复体悟，方知“胃为五脏六腑之海”、“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之真义，更明“保胃气”实为中医治病之第一要义。胃汗相关之理，不过胃气要义之一斑，然窥此斑者，或可见全豹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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