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老中医黄坚白:我的读书方法
中医书友会
I导读:学中医要读书,尽人皆知。但中医书怎么读,读什么书,各个环节需要怎么把握,见仁见智。老中医都是非常会读书,而且积累若干读医书经验者。老中医黄坚白曾经为中医研究院研究生班讲课,也谈学中医读书之法和所读中医书之选择,其娓娓道来的读书技巧和书目介绍,对习中医乃至深入学习非常有启迪,值得参考。
—本文约3872字,预计阅读10分钟—
读书漫谈
作者/黄坚白
本文摘自《中国百年百名中医临床家·黄坚白、傅方珍》(2003)
介绍:黄坚白(1907-1975)男,原名坚和,浙江省杭州人。17岁跟朱辅庭医师学中医,21岁时师从杭州著名老中医叶孟陶学习。后被裘吉生聘为《珍本医书集成》编辑,曾任中央国医馆委员。建国以后,任中南行政委员会卫生局中医委员会委员,后调至武汉继续行医,并担任中医进修学校教务委员会委员等职。著有《实用临症要语》《类药辨异》等。
本文是六十年代给中医研究院第一届研究生班讲课的讲稿。
同学们在研究班毕业后,已经学过了经典著作、基础课、临床课,掌握了运用中医的四诊八纲来治病。现阶段做临床工作为主,由理论到实践,目下应在已获得的中医知识的基础上进一步巩固,充实和提高,以适应临床工作的需要,也就是实际工作的要求。
从这一角度提出,要求精读下列书籍:《诊断学讲义》、《药物学讲义》、《方剂学讲义》、《简明中医内科学》、《温热论》、叶氏《幼科要略》。虽非经典著作,但要求精读。
以上各书要求精读而熟记,精读到如何程度?
记住其理法方药等,并彻底理解其意义,离开书本,在临床上能熟练运用。如药物,知其性味归经、在何种情况下应用本药、与某药配合能发生某一种作用、在何种情况下忌用、合上某种可抵消其副作用、取某有效部分而应用之以及用量等。又如某病由某种因素所致,其传变如何?其预后如何?可分为几型?根据什么?各类型有哪些方剂?等等。离开书,看到病完全能结合上去。
其记忆方法,或重要处作好笔记,便于反复复习;或诊过此病后再复习一遍,体会一番;或制好表格,以便复习。总之经过一番劳动,便能加强一分印象,要求精读的程度是熟而彻底理解。
采取上列诸书为临床基础,其理由如下:
①诸书为综合前人学说而折衷之,无偏颇之弊。
②所收方剂以切用为依归。
③内容虽较简略,而各科粗备,且切临床应用。份量不太多,容易于短期内熟记。正合于作为基础书,不足应用可逐渐扩充。
④辞句浅明,不致含糊不清,容易理解,可以脚踏实地地学。
⑤专业学习忌东翻西阅,无固定书籍,结果泛而不精,印象模糊,故应选定一书为基础,不足再充实之。
以上诸书,在诊疗中不够应用时或有疑义时,当首先参阅下列诸书,仍未解决时再参阅其它书籍。
①《四诊抉微》(查阅及熟记讲义中未备者)。
②《本草纲目》或药物词典(对某药了解有疑义时追查之)。
③《成方切用》、《金鉴删补名医方论》(讲义中未备之方剂或解释尚未了解者可查阅)。
④《类症治裁》、《温热经纬》、《温病条辨》(《简明中医内科学》不足应用时翻阅之)。
⑤《清代名医医案精华》、《丁甘仁医案》(临床遇有病案难分析时,或治疗有困难时查阅之)。
①学习精读书不敷应用时,或有疑义时,当然可以问,但书在手头,则翻阅较为方便,且经过翻阅印象较深。
②无论从书上查得,自己体会所得,或询问所得,将新获得之内容均附于熟记书中,篇幅不够,附纸,或另备手册,依精读书次序,分门记之,这样陆续累积充实提高,以后学识及经验愈多,办法亦愈多矣。
③以上书籍查阅后仍不能解决时,可查阅其它书籍。
④指定先查阅上列书籍者,因诸书比较切用,专门翻阅一种书容易熟悉,且可节省时间。
⑤以上书籍并非我完全所常翻阅者,因过去《四诊抉微》、《成方切用》等书罕见,较我所翻者为优,故介绍之。如读时有疑问,可提出讨论,如见有更好参阅之书,我未见到或想到者,请提出可参考。
以上熟记书要求为期一年至一年半完成,完成后可作研究中医工作(这是第二步工作)。但各人具体情况不同,不可能做到时,尽可延长,再下第二步功夫不迟。但毕竟完成第一步功夫,再开始第二步功夫为要。第一步功夫完成的好,完全可以用科学的方法来做中医研究,但欲有所创造发明,成为有高深理论的中医,成为新医学学派,则须完成第二步功夫。
在边临床边学习的情况下,经过一年多的实践,对中医所指疾病的客观概括有所了解,对做中医研究工作是非常有利的。因医学以客观病证为依据,有临床经验,然后再读古代医书,对书本是否切于实际知所取舍,所以第一步功夫并非白花,而是必要的。古书与事实不符时,当服从事实,不能厚古薄今,不能以《内经》、《难经》为金科玉律。但目下恐读书未多,经验不够,应先存疑,不能轻易否定,应有充分的根据时,再下结论。
在第一步功夫完成以后,虽具有一定的临床学识和经验,但为了更精深地研究中医,当重新练基本功。中医的基本知识结构为:古典文学、医药知识(包括生理学、病理学、诊断学、药物学、方剂学)、科学常识(包括天文、地理、动物、植物、矿物等)。
古典文学最高点要求能通易经,这是有困难的,但最低要求翻字典能看懂古典经典著作。既是研究,不能依赖注释,当有自己的见解,因此,没有古典文学基础,就无法理解文献,若基础过差,当适当补习。
所谓中医的生理、病理、诊断、方剂等,古人盖无系统著作,多混合立论,研究方法自上而下,由古及今,由《内经》、《难经》、《伤寒》、《金匮》、《脉经》、《肘后》、《诸病源候论》、《千金》、《外台》,两宋、金元、明清、民国以至近人著作,最后可以各人专业而选攻一门。
药物则自成一系,其学习方法亦复自古及今。
在开始练基本功之前,对各代名医的时代、地域、地位、环境、师承等,应先有概念,然后能知其学说之特点。因此,在未研究这些书以前,应熟悉一下中国医学史。
此外,在每读一部书以前,应先了解一下本书的轮廓,该书在中医界中影响如何?这有很大帮助,因中医著作浩如烟海,尤其是唐宋以后著作甚多,无法全读,且很多但剿袭陈言,无所发明,亦可以不读。当精读权威著作,涉猎一般书,这要先看该书的有关序文及凡例,会有一定的帮助。但读一下前人对著作的评论也很有益处,这必须是中肯一些的评论。
据我所知,现在看得到的有《中国医籍考》、《中国医学大辞典》,另外《冷庐医话》也很值得一读。
读第一部医书(如《内经》)时,当记住其中的生理、病理、诊断、治疗等方面的内容,做好笔记,记心得,记疑问,并为之分类,编目,主要是便于复习,便于查阅。
读第二部书(如《难经》)时,有采集《内经》者,有异于《内经》者,有《内经》所无者,当记其异者,新发明者,仍做好笔记,分类,写心得等。
如此逐步前进,中医书虽多,很多采集前人旧说复述者,但注意其少数不同处,不必再费功夫钻研矣。《伤寒》、《金匮》注释亦然,读经典著作,应先尽读原文后再详注释,自己见解,不必为前人所传缚定。这样由古而今某种论点,始于某先贤所创,能清楚了解,部分书只须涉猎一过,即可知其大概,至于将来执笔引用前哲论点,当取其第一手。
后书引用前书,不必尽属体会、心得;而后人新出论点,或与前人有所差异,即为本人心得发明,但亦不必完全正确,这全在自己体会。
古书应读几遍,不能硬性规定,因精力、集中力、理解力、古书本身有难易等差别,总之应搞清搞透。对无法解决的问题,亦应记出疑问,才能读第二部,不能含糊了事。
读书须有方法,得其法可事半功倍,否则事倍功半。所谓师者,亦不过辅导读书方法而已,此中片言所得,亦从教训中来。
老师经验绝大多数由书本及继承中来,个人经验心得占绝少部分,故应以读书方法为主。至于个人经验心得均散在各科中,若系统讲课,每亦忽其心得,此不宜于临证医师为对象。若单纯谈心得,无实际题材,颇难触类引发,欲学点滴经验,是以临证较为合适。
读书最贵了悟,一语了悟,应用于临证,便可终身受用不穷。
读书当求透彻,透彻方能应用而不惑,故务其透彻。西医固有助于提高,但毕竟为两个系统。而唯物辩证法对中医有莫大之助,当深为寻求,余病未能,当共勉焉。
读书方法有五,看、读、写、作、背,其轻重不同,应适当安排,同时并进。
读书首贵理解,其重要原则,背之何为?当熟记无忘,一也。数数读之,理解可更深,二也。要求背诵即属此意,苟能熟记不忘,自不必求死读书,至工具口诀之熟记,当属另一意义。
读基本书,当求深透娴熟,反复精读,或一一记住其法则,或为之分析归纳,必达到深透娴熟,再读他书,切不可食多勿得,好高骛远。
读书当由约而博,由博返约,成为已物,应用自如。研究专科,当自上而下,撷其精华,可有条不紊。
读书当略明医史,医有道、佛,理辞融入医中。刘、张、李、朱,各有派别,学者师承,生有先后,均与医道有关,不可不知。
其次在每读一书,当先明其书之评价,然后读其有关序文及凡例,可知明其大概;然后读其正文。
一书读后,可自作目录索引,其有用处或划成图表,或作出标记,作出系统笔记,或作分类笔记,以便日后复习。前人所有心得未必全属可靠,当凭事实,随时摘出其可疑之点,遇疑而不解者,参考他书,仍有所未明,则质之于师友。
读书当先按本人情况定计划大纲,经若干时期实践,进行总结,或因条件改变,随时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