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4日 星期日

芥川龍之介:羅生門,我對世界有漠然的不安

芥川龍之介:羅生門,我對世界有漠然的不安 (03/01)



如今重讀芥川龍之介,和上個世紀讀他的作品,會有甚麼分別?
1916年芥川龍之介踏進文壇至今,直到1927年他仰藥自殺,只短短維持了11年,然而他的作品卻流傳極廣。「羅生門」概念、《南京的基督》批判宗教及社會、《鼻》的矛盾,都幾乎是大學文學課程的必修內容。2014年英國The Daily Telegraph刊登了史上十佳亞洲小說,芥川的《羅生門》排列第三。(注意,並非描寫殺人故事的《竹林中》,而是描寫破廟惡人的《羅生門》。)
「其作品經受住了被剝離寫作語境的暴虐。」是外文譯者對於芥川文學的評語,早在上世紀初,魯迅等中國作家已翻譯與研究芥川的小說。一百年後的今天,日本有學者嘗試以國際視野重新評估芥川,他不再只是「大正時期」的日本作者芥川龍之介,而是國際作家芥川龍之介——甚至與卡夫卡並列。這一切的一切,也得從芥川初入文壇的那一刻說起。

《羅生門》與《鼻》——大正五年
189231日,芥川龍之介生於東京市,原名新原龍之介。在出生七個月後,母親精神病發,並在他十歲時身故。在她發狂後,芥川被送到舅父芥川道章家中收養,十二歲時過繼為養子,改姓為芥川。母親的精神病與身亡終其一生影響芥川,使他深怕自己遺傳了她的失常。這種恐懼直到他仰藥自殺時仍深深困擾著他。
小學時期芥川已閱讀傳統日本文學,江戶、明治時期的作品都不會落下,他甚至開始閱讀中國的《西遊記》、《水滸傳》等。中學時期他的讀書量更是大增,從當代的夏目漱石、森鷗外到外國文學翻譯都有涉獵。他尤其喜歡的是法國文學,其中唯美而神秘的文風以及頹廢浪漫的觸覺非常符合芥川的喜好。在那時,芥川已有強烈的厭世傾向,此後在他的作品中可見一斑。

夏目漱石:我是貓。名字呢……現在還沒有。 (02/09)

1913年進入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後,他和他的好友菊池寬等人一同創刊了《新思潮》,讓他堅定了寫小說的心。在1915年他已發表《羅生門》,卻未引起注意。翌年,亦即是大正五年,他發表了《鼻》。就是這篇小說,讓當時已是文壇泰斗的夏目漱石特地寫信給他:


像《鼻》這樣的東西,今後寫個二、三十篇,就會成為文壇特異的作家。不過,光是《鼻》恐怕很多人看不見吧!


在書寫《鼻》的前一年,芥川已和久米正雄拜訪過夏目漱石,參加了他的「木曜會」(逢星期四舉行的聚會),此後成為漱石門生。在《鼻》受到漱石激賞後,他開始聲名鵲起。
《鼻》的故事簡單來說可以分成三節,講述了一個鼻子異常長的寺廟內供奉(宮殿裡的高僧)禪智,年過五十了仍為這個畸形鼻子自卑。整個京都無人不曉這個鼻子:一路垂到下巴去,吃飯時還得讓徒弟用木條把他的鼻子挑起,一不小心就會跌進飯裡。故事的第一部分著重描寫禪智心理的敏感脆弱,連頌經也幫助不了他。
後來,一個從中國渡海來的名醫告訴了他一個妙方,只要把鼻子用熱水燙過,再讓人用腳在上面用力踩就能讓鼻子變短。故事的第二部分講述的就是禪智真的試了這個方法,鼻子也真的變短了。正當他心情大好,不再自卑之時,卻發現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比以前還要厲害。芥川寫下一段:


人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當然人皆有惻隱之心,對旁人的不幸總會寄予同情,然而當事人設法擺脫不幸之後,卻又心有不甘,不知怎地讓人覺得帳然若失。說得誇張點,甚至會希望那個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於是乎,態度雖然消極,卻不知不覺對那人懷起敵意。


簡稱看人仆倒最開心,最好不要站起身。在被變本加厲的嘲笑後,禪智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以至於後來見人就罵。這個時候,他無比懊悔讓鼻子變短了。然而,在一覺醒來後,他的鼻子神奇地恢復了。他一下子愉悅起來——就因為他再次回復了畸形。而這下子,他感受到了和鼻子變短時一樣的暢快心情。

芥川的完全轉型
一般而言,芥川龍之介的評論者會把他的文學創作分成前後兩期。前期為19151920年,後期為19211927年他逝世這七年。兩個時期最大的分野是前期芥川強調故事性,追求完美的故事情節,並吸收古典素材,如《鼻》是前期作品,京都、供奉、鬼怪亂神等要素都有從古典借鑒的成份,並以故事諷刺了當今世人;而後期的芥川則是完全不同,創作取材自現實生活,並追求藝術性與電影感,寫下如抒情詩一般的小說。正如他後期所說:「我不認為沒有故事的小說或是沒有像樣情節的小說是最佳之作。但我認為這種小說可以存在。」
1921年,芥川從中國旅行回國後寫了《竹林中》。這部小說的風格顯然是前期作品,它是以歷史題材借古諷今。在《竹林中》後,芥川轉向書寫現實生活題材,並開始描繪自己的內心思想,代表作有《河童》等。



芥川龍之介《竹林中》


作家改變寫作風格是常見的事,可以因為不同時期關注的文學流派不同而改變,也可因個人經歷而改變。但像芥川這樣,完全顛倒了以往的寫作風格,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是不常見的。有說芥川後期因為懼怕自己會像母親一般發瘋,精神狀態不穩定導致他難以創作。也可能是在同一時期,他的好友如菊池寬等人都轉向書寫通俗小說,對他的轉向也有一定影響。
其實芥川小說的轉型並不能僅僅歸因於受親友影響,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那時開始興起了「私小說」,即一種以家庭、親友、瑣事等為題材的「告白式小說」。夏目漱石的《我是貓》就被不少論者認為是早期的私小說。在這種大潮流下,芥川也加入了私小說的創作,從而由古典小說範式轉向現代寫實主義。此外,他的小說還借鑒了電影理論,以大量跳接的書寫模仿藝術電影中的詩意。

我這兩年左右一直思考死亡——漠然地離世
終年35歲的芥川龍之介,生命歷程比蘭波與普希金還短(兩人皆歿於37歲)。1927年他在《新潮》發表〈文藝的、過於文藝的〉與谷崎潤一郎筆戰,針對只是情節有趣是否具有藝術價值的問題展開討論,並重申沒有情節的小說仍然具有藝術之美的主張。就在這年五月,他的好友宇野浩二發狂。他深受打擊,同時不斷想及他的母親當年發狂的場面,憂心自己也遺傳到這種疾病。
1927724日早上,芥川的妻子發現他呼吸急促,臉色鐵青,最終於當天逝世。那時,他的枕邊放著聖經、遺書與遺稿。他的手稿這樣寫:「我這兩年左右一直思考死亡」,並隱然有「漠然的不安」。在他逝世八年後,菊池寬在《文藝春秋》提出設立「芥川賞」。後來的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村上龍等名作家便曾獲此獎。

大江健三郎:傷害、苦難及後來的痊癒 (01/31)


大江健三郎23歲時,憑《飼育》獲得了芥川賞,奠定了文壇地位。就在那時,他獲得了「川端康成第二」的稱號。


批評家小林秀雄提出過芥川之死是時代的悲劇:「他停止了人格的形成,成為了一種現象」。芥川所身處的大正年代,實為日本現代化極為急促的時代,那時西方思潮大量流入日本,導致了現代化進程。這個時代的芥川使用歷史題材介入現實,針貶那時的社會環境。《羅生門》就是代表作,羅生門從富麗堂皇到荒廢,武士沒有目標,變得迷茫。故事最後,武士就下定決心跑去當強盜。
那麼,在2017年該如何重讀芥川?最近法國哲學家巴里巴(Étienne Balibar)在專訪中說:一種尚未走出危機的普世主義遭遇另一種剛剛進入危機的普世主義,這正是人們的對峙充滿火藥味的原因之一。套用到芥川龍之介的時代上,仍有它的合適性,日本當時尚未走出危機的傳統思想,加上日本現代化時所面對的西方價值,使這個國家變得充滿危機。在《羅生門》裡,一個破壞敗落的古廟,一個最終因痛苦而選擇成為強盜的武士,正是無法適應社會環境變化的表現。先不說芥川臨終前與谷崎潤一郎的文學流派對抗,就連前期後期的芥川之間,也有極其嚴重的矛盾。在那個時候,芥川和谷崎的對抗已上升至新舊兩種文學價值的對抗,這種分裂與掙扎,是處於時代交接的人所必經的陣痛。當現代化與古典同時進入芥川的文學觀裡,加上他個人的家庭與社交因素,凡此種種都導致他的人格扭曲。

專訪巴里巴:普世主義並不帶來團結,而是製造分裂





處於現代化進程與新舊交替的日本作者們,諸如芥川、三島由紀夫、太宰治、川端康成,都走上了自殺一途。他們處理不了自身與時代之間的關係,並以不同方式「完成」了自己的生命。正如芥川在〈侏儒語錄〉裡寫的,「我們給予社會合理的外觀,其實是因為其不合理——太過不合理了,不是嗎?」芥川一百年前的洞見,如今看起來仍然深刻。現代化的進程來到如今,價值觀仍然彼此衝突著,這是否造成一種使人憂鬱的悲哀?

「我的生命已由水變酒」  陳健民的信仰與實踐

「我的生命已由水變酒」  陳健民的信仰與實踐

(註:版主本人也是念社會學出身,也念過很多很多哲學,包括中西方哲學,理性起㸃的哲學並不能引領「實踐人生」(praxis of life), 我相信我「實踐人生」的造作不會比陳健民少,但哲學的好處是幫人類「提出問題)(但當然不䏻提供答案),因「答案」是「個人」的「存在」的,「真理是「存在及個人的」,但「真理」是不會自説自話的,「神」從來只是沉黙,只會對「真虔誠」的人顕現,但「人的無知」是「見不到如來實相的」,但兒童會見到多一點,你看到兒童的「天真」便感應到。在「分別心」的存在界上,「真理」永遠是「相對」的,討論或思考「佔中」是不是「公義」或「合乎真理」這本来就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歷史教下,政治總是如此!陳健民唯一我欣賞的是他對自己「相對較真實」,比起很多「自欺」的人,一些鼓吹「佔中」的人連自己都信埋,自己心靈在什麼狀態也不理解,這是時代及人性的悲袞!)説到底,這是這個眾生今生的學習歷程,沒有什麼大不了!我記起,比起杜聰,陳健民算不了什麼!對不起,又用了「分別心」了!習氣,習氣!罪過,罪過!

打從「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運動發起以降,戴耀廷、朱耀明及陳健民三人的名字,便緊緊地扣在一起。許多人都知道,「佔中三子」中有一位牧師及基督徒。有人笑言,餘下一位陳健民也是「半個基督徒」、「曾是基督徒」……
關於陳健民與基督教信仰的關係,他在最後一課(編按:陳健民在去年十一月十三日晚上的公開課堂)中首次自白:「我是不是基督徒呢?我被學生問了很多年,我經常不回答。我只能說,我是一個有信仰而無宗教的人。」我們該如何理解「有信仰而無宗教」?對此,筆者於一月廿四日在陳健民的辦公室跟他作了一次訪談,「其實我幾十年都沒有去與多人討論自己的宗教信仰……」,聽他娓娓道出自己與基督教信仰、教會及宗教間的拉扯、糾纏與連結。 

陳健民與邢福增在陳的辦公室(相片由作者提供)
信仰對我生命有很強烈的要求
中學生時代的陳健民,是一位對信仰認真的基督徒。他是家裡第一位信主的人,就讀於路德會協同中學。中三那年,被一位基督徒同學領他回教會,翌年便在信義會鑽石山堂受洗。由於他喜愛彈結他,常在團契中表演音樂,「感覺很安靜很舒服……是音樂帶動我進入教會,然後與上天有些溝通。」
教會生活改變了他的性格。自小由於聲音「好沙」,令他成為「幾自卑、恐懼的人」。「以前搭小巴,連『街口落車』幾句話都不敢開聲說」。但在教會開始與不同人說話,「你覺得他們會接納你,你便不怕,試著去講。所以教會對我有很大 impact,這是我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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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成為基督徒後,「開始認真去想想信仰在我生命的意義是甚麼」。「你要過一個更加 serious 的人生,對人生要有一個更好的看待,如何覺得要過得有意義,是上帝希望你去過的。我經常覺得我是上帝的器皿,但這器皿要用作甚麼?……我不想白白度過這生,而且不斷地問,上天要我生活在這世界的意義是甚麼。」藉著信靠這位全能的上帝,他開始尋找意義,並且得著克服困難的勇氣。「若你找對一個上帝要你做的事,上帝一定加力給你,一定會做到。」
未幾,這位中學生遇上了「金禧事件」,並參加了一九七八年的維園集會。「我當時真的不是因為關心社會而參與金禧事件……」,但事件卻對他帶來重大的衝擊,「我發現自己是那麼沒準備進入社會,我沒法判斷一件事的對錯是非,而我那時候就已經在掙扎,作為一個基督徒,我對自己的生命有所要求。」這種要求令他產生恐懼感,「覺得自己無能力分析社會,亦無能力承擔上天給予自己的使命,因此,那時候開始便對自己有要求,要能進到大學。」結果,他便決定在中文大學修讀社會學。
一九八三年,陳健民在大學畢業前寫了〈我的四年〉,清楚指出自己曾在上帝面前的立志:「我要讀社會學。我要先了解社會,然後才能服務香港、貢獻祖國……我要研究基督教社會學,我要以哲學為起點,用理性重新建立我的信仰。」這是他在新生註冊表上為自己訂下的學習目標。

1978 年金禧事件維園萬人集會
在教會內我沒有平安
大學的氛圍,主修社會學,副修哲學,令陳健民更多思考人生與信仰,「開始有更多對信仰理性的思考,更多要求信仰要在這世界中實踐」。但當他帶著這種渴求回到教會時,「嘩!教會對我來說,開始完全感覺是兩回事,令我覺得是相當窒息、不舒服的,在教會內我沒有平安。」
他參與的教會位於鑽石山大磡村,是大型的寮屋區。會眾由不同地方回教會,聚會結束就離開,「完全同社區沒互動」。他形容有一次,參加聖誕節報佳音,「大家要搭車去教友的家報佳音,而不會在社區內報佳音」。這經驗令陳健民產生強烈的感覺,原來「這間教會可以同他周邊的世界隔絕」。
為了打破這種隔閡,他任青年團契團長時,便要求團友「進入自己生活的社區唱歌」。對團友而言,第一次「大家覺得很 striking」,因為不少參與教會多年的人,只是「望著教會這建築物入了去就算,周邊是完全沒關係」。「周圍很骯髒、教會很乾淨」,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曾提出希望開放教會,成為社區補習的地方,但卻換來執事、教友的反對,「覺得會整骯髒教會」……
他感受到,原來不少教友只在私人問題(如升學、愛情)上尋求上帝,但對於社會問題,「又不會問上帝有甚麼意思」。陳健民形容,這是一種「將信仰放在『私有化』的做法,就像是把信仰放在盒子之中」,但他讀聖經時的理解卻不是這樣:「以前的先知不是都會走到城牆和守望台之上,不斷拷問上帝:『為甚麼祢會讓外邦人入侵我們?』」
此外,陳又發現,教會「不能討論問題」,因為「每件事都已經有一個答案」。他常常從理性出發去思考信仰,結果令牧師感到「很辛苦」。有一次,眾人在聖殿追打一隻老鼠,事後他真誠地問牧師:「為何我們要殺老鼠?」、「上帝為何要造老鼠?」、「若牠是沒價值,我們不能容忍牠,上帝為何要造這生物?」陳的問題,企圖從人世間的「惡」(evil)來拷問創造的意義。不過,「我的牧師『會暈畀我睇』,即是不要再問了。」他感受到,不知該如何對話,「與牧師格格不入」。「最慘的是,你還是在做團長,還是崇拜的主席,就好像你的肉身還在船上,但你的靈魂卻抽離得很厲害。」
「我慢慢觀察,教會大部份的人,其實是想找安歇的水邊,想追尋一種安全感,你不要搞亂他們。你問這麼多問題,他們其實是很辛苦。這個世界已很亂,他們只想一個簡單、直接、絕對的答案,所以返教會的人是求平安的。」
終於,在大學畢業後,陳健民就離開了教會。

1973 年的香港中文大學本部(圖:中大網站)
反省信仰,改變世界
雖然教會無法滿足陳健民對信仰的思考,但這卻沒有窒礙他的尋索與信仰。誠如他在最後一課指出,大學時代閱讀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及西班牙神學家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的著作,對他的信仰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潘霍華只是幫我總結有關教會的使命是甚麼,和信仰應該要怎樣在世界實踐,理性的部份是看烏納穆諾這個西班牙神學家的作品,所以在靈性上安頓我的人是烏納穆諾,對生命應該如何實踐的部份是潘霍華。」
除了兩位歐陸的神學家外,陳健民也談及了香港神學界對他的影響。那時,他參與了學園傳道會。有一次學傳在道風山上有禁食祈禱會,他聽說道風山上有一位神學家叫鄧肇明,便特地去拜會這位在山上研究神學的人。
鄧肇明問他來訪的原委,後來在討論中觸及一些聖經問題。他仍記得鄧說舊約聖經中的耶和華,其實是以色列民族在與其他民族戰爭過程中的一位「戰神」。對上帝觀念的理解,往往受不同歷史階段的處境影響。「人會參與在傳講上帝的事之中,而非所有人所說的話都是上帝的說話。」這次信仰對話,給陳健民帶來極大衝擊,「在聖經中寫的東西,是不是都是一些人在尋找上帝,那些人在書寫在歷史中上帝對他們來說的意義?還是說每一句話都是上帝的說話?」於是,他特別修讀了當時中大崇基神學組的科目,包括李熾昌的舊約聖經及郭佩蘭的基督教倫理。透過課堂的討論及閱讀,開啟及拓闊了陳的信仰視域,不僅在理性上更多認識聖經及信仰,更重要的是,也「影響了我怎樣看社會上不同的議題」。這對他重新檢視入大學時的立志——信仰如何結合生活,又有更深的體會。

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陳健民於20181115日在任教了25年大學內,舉行告別演講,上最後一節課。
為了投入生活及塑造自己,他決定參與學生會的工作。其間經歷了中大「四不改三」、「五不改六」的罷課和抗議運動。對於繁重的學生會工作,陳健民深深感受到,「如果你是基督徒的話,怎可以只顧自己?……我的信仰在當下就在問我,究竟我對我認為『好』的教育制度有沒有責任?」
陳健民是崇基學院的學生,在三年級升四年始的暑期,需要預備通識科的「專題討論」學生報告。他問自己:「我為甚麼不做一份對社會有貢獻的功課?」那時他接觸到柴灣區兩所社區教會:柴灣浸信會及循道衞理愛華村堂,深受兩位致力結合福音與社區的牧者(朱耀明、盧龍光)影響。由於聽區內牧者常說「死得人多,成日都要搞安息禮拜」,故認為死亡率高的背後,可能涉及醫療問題。「我就用社會學研究的畢業功課來幫助他們做一個研究,加深他們對問題的了解」。由於港島東區沒有醫院,故病人由柴灣送往灣仔鄧肇堅醫院後,如再需要施手術,又要再塞車到瑪麗醫院。在整個暑期中,他與同組同學致力搜集數據,特別是救護車送病人到醫院途中的死亡率(death before arrival)。「我想用那個數據,再用來與全香港其他地方作比較,究竟這個數字在東區是不是較高」。最後,這份專題報告為「爭取興建東區醫院運動」提供了重要的統計基礎。
由於柴灣區的教會及牧者(尚有天主教海星堂的關傑棠神父)在爭取運動中扮演重要角色,令陳健民「信仰如何真正與社區結合」,對貧窮人而言,福音不是「抽象」的。「他們(筆者按:指牧者)就是為了每日受害的人去投入時間,搞一場運動,要面對銅牆鐵壁,也不管被人說政治化甚麼都好,我目睹一個信仰實踐的過程。」
從學生運動到社會運動,陳健民認定,「最基本的東西是很清晰地提供及接受『改變』」。信仰如果在世界中具有意義,也是如此。

1985年,陳健民在政總示威要求興建東區醫院
信仰與靈性的追求與實踐
自一九八三年大學畢業後,陳健民加入循道愛華村服務中心。應聘時,盧龍光問他是不是基督徒,那時他已經沒有教會生活,但他引用了潘霍華的話回答:“to be Christian is to be fully human”。在應學生福音團契邀稿所寫的〈我的四年〉中,文首也引述了潘霍華在《獄中書簡》中的話:「我至今仍然相信,惟有完完全全生活在現實生活中,人才曉得信仰上帝。」他在文末仍在問:「作基督徒在這世上有甚麼意義?」
這樣看來,「我是一個有信仰而無宗教的人」這句話,其實不僅是描述當下的情況,更是他一路走來的信仰告白:
「我一直有跟隨上帝,我不覺得因為離開了教會而減弱,我的信仰沒有變弱,我還是不斷在尋求每一步上帝到底想我做甚麼。我沒有覺得我的信仰改變了,但是我肯定我無法接受基督教裡許多東西……
後來,他赴笈美國耶魯大學進修,專注於關於民主化理論的學習與研究。「我沒有再有甚麼對信仰思考的突破,因為我在之後的關注點,開始探討如何實踐我的信仰」,特別是關於民主及公民社會的課題。回港後,他對中國公民社會的關注及實踐,未嘗不是跟他以生命回應現實,並與他尋求改變的心志一脈相承。因為他深信,公民社會必須有靈性基礎,甚至公民抗命運動中,也不應忽視其中的靈性部份。

陳健民辦公室書架一角
還記得在二一三年三月廿七日,「佔中三子」在九龍佑寧堂發表「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信念書的場景,特別是十字架的符號,為整個運動帶出一種超越現實的價值訴求。陳健民指出,整個運動的精神是自我犧牲,這跟基督教的精神價值有共通之處。他希望能夠在教會發表信念,讓社會大眾明白,和平佔中運動並不是追求暴力。整個運動不是一個基督教的運動,但是「靈性層面在這場運動是很重要的,它不單純是組織,真的要有這種自我犧牲的感召。」
他坦言,社會對和平佔中運動有不同的看法,包括基督徒在內。這令他想起郭佩蘭的基督教倫理課中,「不是這麼簡單便指基督信仰,可以令我們對社會事件有很單一的答案」。正如電影《戰火浮生》(The Mission)中兩位不同實踐方向的傳教士。「我覺得兩個都對,是因為宗教可以停在這個位,讓你可以很真誠地尋求上帝的旨意。」最重要的是真誠面對上帝及自己:
「我是否真的將自己拿開,去尋求上帝旨意,放在這個時空,我應該怎樣做才是基督徒;我覺得信仰能產生這樣的力量就夠了,而具體的判斷,我覺得人有很多limitation,他會產生差異,所以我不會覺得,基督徒不是人人都需要接受『佔中』,他可以覺得,這個方法不會有好結果,是否對話會好一點;甚至你可能會覺得不要搞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不重要的。如果你真的是很真誠去問上帝在這個處境中,耶穌在這時會做甚麼,去問潘霍華這個問題,我對這個答案的偏差是會接受的。」
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很多人都不會問,覺得同個信仰 irrelevant,覺得問這些問題有何用。」沒有真誠地去反省,「就本能地認為這是『搞亂』社會」,這才是問題所在。

2014928日陳健民在「命運自主」台上演說
最後的話
站在一個學者及行動者的位置,陳健民對香港教會在當下社會的角色有何期許?「我真的沒有期望過教會會做甚麼!」他為個別基督徒的努力而感恩,但卻對體制的教會感到灰心。「我覺得香港主流教會與社會已配合得天衣無縫,沒有甚麼批判的聲音是從教會而來,就如天國正在地上實現一樣,否則的話為甚麼沒有批判的聲音?」
因應近數月中國打壓宗教自由的情況愈益嚴峻,他見到本港也有一些保守傳統的教會及信徒願意發聲,「平安福音堂也會出聲明(筆者按,指「一群平安福音堂會友」),我才覺得我未對你們完全絕望」。但是,他也感到無奈及荒謬,為何這些教會及信徒只關心宗教自由,卻對其他迫害人權問題沉默?「不知這個宗教自由是建基於其他的人權?當這些維權律師的權利沒有人去保護,最終一天便臨到你教會身上。我覺得這些是天真、狹隘的看法。」
對於近年不少對教會絕望的青年基督徒,陳健民說:「我相信他們一定有面對過我當日曾面對的經歷。我覺得我們是信上帝,並非信教會,不會因為這些東西而令信仰有障礙。我覺得我們在世上是需要不斷尋求上帝的旨意,不應該因為離開教會而離棄信仰。」他希望基督徒仍然能夠對上帝有信心,「作為一個基督徒便是要有這麼一份勇氣。我希望這方面不會受到一些組織或制度影響,對我來說這些都是很真實的經驗。很多東西我們不知道,教會、信仰也不會給我們答案。我覺得要繼續持著謙卑的心,繼續尋求,為何要因為組織的問題而放下這方面呢?」

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
今年四月九日裁決日子將至,陳健民坦言:「面對坐牢,我平靜安穩。」既然運動的精神是自我犧牲,他期望藉此刺激大家,「問為何正常的一個人要坐牢呢?」這正是向社會傳達的信息與問題,「我不可以接受現時這個制度,對人是沒有平等的尊重。那不(單)是一個政治問題,而是深層次地對每一個人的尊重問題。」爭取真普選的民主制度,更核心的仍是「靈性問題」,「到最後是回到人的尊嚴和尊重的問題當中……對人的價值應該如何去衝量」。他期望一群人的自我犧牲,能夠讓香港社會「重新警醒去想這些問題。」他想起同樣經歷被囚的潘霍華、哈維爾(Václav Havel)、金大中等人,「I am well-prepared for it.所以我真的是平靜安穩」。
陳健民指出,很感謝一些基督徒對他的關心,為他祈禱。「有人說想按手發生奇蹟,其實對我而言奇蹟早已發生,在我中學時候已發生,我的生命已由水變酒。」水變酒是耶穌在迦拿婚宴中施行的神蹟,約翰福音敘述的「神蹟」其實是「記號」。水變酒是生命本質的改變,象徵生命因著耶穌基督而帶來新的創造。
回望陳健民走過的路,從一位初享教會甘甜肢體關係的中四學生,到大學時代面對現實世界不同的挑戰及衝擊,仍致力反省及實踐信仰的年輕基督徒。復在曾經令他感到失望的教會,及賦予他生命意義及勇氣的上帝之間拉扯及糾纏,然後走上一條有信仰卻沒有宗教的道路。是的,前面的路是怎樣,確無人知道。毋庸置疑,信仰確改變了他的一生。但今天這個「信仰」是否只有基督教?他是否仍然珍視「基督徒」的身份,也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年前真誠面對自我,謙卑追隨上帝,勇於承擔生活的陳健民,其實始終如一。在當前是非顛倒、極權臨近的黑夜之中,陳健民說:「我的生命已由水變酒」,正是活出真誠,勇於承擔,實踐生命的記號。

後記
筆者早前撰寫了〈作基督徒的意義:讀陳健民〈我的四年〉(1983)〉後,便相約健民兄,希望可以就他與基督教信仰的關係,作一次訪談。訪談於一月廿四日在陳的辦公室進行,談了一個半小時,感謝《時代論壇》協助,將訪談錄音謄寫為文字記錄。現將有關內容整理,作為對健民兄(以及其他為香港作出承擔者)在四月九日裁決前的致敬。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1647 期,網上版見此,現蒙作者答允轉載)

2019年3月23日 星期六

走過紅海 劉香成

走過紅海 劉香成


劉香成
有些人天生是賭徒,劉香成大概屬於這一類。在嚴禁攝影的克里姆林宮,他確信歷史結束的瞬間最值得紀錄,1990年,在戈爾巴喬夫完成辭職演說、將講稿摔在桌上的瞬間,他按下快門。「只有一次機會,這是我一生人最大的冒險。」20世紀的最後25年,毛澤東去世、蘇聯解體,那些年最重要的新聞,劉香成都以記者身份,在新聞現場以相片紀錄歷史。「無可否認,我是一個有運氣的人」。總遇上伯樂,甚至在阿富汗,被槍指着頭千鈞一髮,也能全身而退。這個唯一摘下普立茲獎的華人,走過神話幻滅、共產大國倒下的「紅海」,他的人生,也早定格在上世紀那個大時代。


對於一出生便懂得用手機拍照的新生代來說,劉香成那些年的職業攝影記者生涯,也許得花點筆墨解釋。早於上世紀70年代,數碼相機還未出現,拍照需要用到一卷卷菲林,要曝光對焦、調校光圈快門,拍好了,還得到黑房沖曬。曾幾何時,先後在《時代》雜誌及美聯社任特派員的劉香成,世界是他的舞台,但記載他最多悲歡的,通常是彈丸之地——黑房。「我最記得,在克里姆林宮拍完照,還要駕車回分社,在黑房連浸藥水吹乾要340分鐘」。校慢快門,只為一瞬的動感,相片顯影,他賭贏了,成為經典。

親身見證屠城
一生最大的冒險、人生中最漫長的半小時,前因後果,只更添傳奇。拍下經典無數的劉香成,相片背後,都有個動人故事。68歲的他,無疑是傳媒界一個傳奇。他是首批走進阿富汗的外媒,也是親身見證中國屠城的記者。在仍未改名為首爾的漢城,他戴着防毒面具,與示威者一同走進民主浪潮的現場;在莫斯科,他成功混進克里姆林宮,拍到讓同行齊喊「FXXK YOU」恨得牙癢癢的獨家照片。走遍印度、巴基斯坦、斯里蘭卡,在全球十幾個國家協助建立美聯社分社。

如果你相信傳媒也是鎂光燈下的英雄地,曾幾何時,他就是那個贏盡喝采的英雄。只是,千帆過盡,他還是選擇回到中國,定居上海,創辦上海攝影藝術中心,以相會友,就如當年,在美國生活多年的他,選擇在毛澤東逝世後,回到中國成為新聞特派員,近距離見證新時代。「我知道,是時候要回去」。在跑馬地如畫廊的大宅受訪,一頭白髮穿上深色棉外衣的劉香成徐徐地說,剛自港大回家,為展覽及本月27日晚在港大王賡武講堂舉行的新書講座籌備奔走,縱有點疲憊,仍是一貫從容。

1951年香港出生,在福州度過童年,十年後他回港生活接受英式教育,之後赴美留學,在紐約大學主修政治,因緣巧合,跟隨《生活》雜誌著名攝影師基恩米利(Gjon Mili)學習攝影。生於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左派報章國際版編輯,貫通中西的文化背景,讓他在很小的時候,已認知世界很大,認知外國有不同通訊社,認知新聞自由在中國這片土地的種種限制。「小時候爸爸會讓我繙譯AP(美聯社)的稿件……不過印象最深刻一次,是他(爸爸)返家顯得很不高興,說美國登月,為何不能報道……」那是三反五反、中國鎖國瘋狂崇拜毛澤東的年代,也是中美仍未恢復建交的年代。

「中國是全世界最多人口的國家,由1949到文革結束,尼克遜訪華,當時我已經同自己講,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回中國」。1976年,他求仁得仁。以美國《時代》記者身份回到中國,採訪毛澤東逝世新聞,原擬由巴黎到北京,卻因交通問題滯留廣州。百無聊賴,時年25的他拿着相機,憑藉記者獨有的觸覺和本能,以影像記錄了在哀悼中卻又輕鬆不少的廣州市民面貌,成為時代經典。其後1978年再度赴京,在中國待了五年,先後為《時代》雜誌和美聯社工作。

上世紀80年代前後,劉香成是外媒中唯一的駐華攝影記者,當年就有統計,在西方世界發表有關中國的照片中,逾半出自他的手。「在福州生活的時間很重要,如果未(在中國)住過,對那裏的制度和社會環境,未必會好了解」。走進毛後時代,告別狂熱個人崇拜,百廢待舉,他在廣州沙面,看到手纏黑紗悼念毛澤東的老人,神態輕鬆地耍太極,舊時人與人之間的警惕消失了,面部肌肉放鬆,他看到了時代的微妙變化,在日常中找到經典。

事實上,在《生活》雜誌做過實習生的劉香成,以生動有趣的日常反映時代,以小見大,向來是其拿手好戲。西方媒體透過他的眼睛看中國,看不到紅色國度習慣建構偉大領導的宣傳味道,也找不到西方慣見高高在上如看第三世界的獵奇眼光。中西文化的背景,讓他能以不一樣的眼睛看世界,特別是曾讓他失落卻又充滿好奇的中國。「小學時在福州,不是工人子弟,那時拿到紅領巾,是一種榮耀,但我因為背景問題,再努力都冇用……」在政治高於一切的年代,他參與過撿石頭、捉麻雀等全民行動,也曾為華僑身份得不到紅領巾而暗自失落。

在政治風暴浪接浪的中國,全紅一點黑,是遺憾、是不惑,那點黑很礙眼,影響前途,身在其中,有人仇恨、有人遠離,劉香成卻選擇走出來又走回來,用自己的眼睛,深入了解。1976年,82歲的毛澤東去世,他知道,這是回到中國的好機會。那些年,派駐中國的記者不多,在美國主流媒體中,黃色面孔更是鳳毛麟角,有段長時間,他是唯一的攝影記者。「那時很多人問我,可不可以帶他們去友誼商店走一圈,因為那個時代,不是很多人有機會去外國,他們覺得去過友誼商店,就好似出過國」。鎖國多年,外國人對中國好奇,在那裏生活的人,對西方也充滿期待。


八九學運流血收場,這張橋上坦克進駐,橋底小情侶驚惶依偎的相片,沒流血沒衝突卻很動人,為劉香成贏得年度最佳圖片。

成功混進克里姆林宮,拍到戈爾巴喬夫剛發表完辭職演說後將講稿重重甩向辦公桌的獨家相片,讓劉香成摘下普立茲獎。

劉香成在艾未未獲釋後,為他拍下一張穿孖煙囪寫下自由兩字的照片,記者邀他照辦煮碗,他想了一陣,寫下love
相片描述社會
他的照片,成功提供了有趣的視點,還原後毛澤東時代中國人民生活日常。身上還是文革時的舊軍裝,手上卻拿着可樂樽一面神氣的年輕人;上山下鄉後首次恢復高考,天安門廣場上盡是借街燈微光苦讀的學子,劉香成的照片,對這些在街頭巷尾的民眾,總帶一份難以言喻的深情。「作為攝影師,就是要描述社會,透過美國主流媒體,向外界解釋中國人是甚麼樣子」。他說過去主講的講座,就遇過看着相片流淚不止的年輕中國學生,透過黑白相片,重新認識上一代人,重新認識自己的父母,是如何走過來。


天安門廣場內的歷史博物館,卸下毛澤東巨像的一刻,象徵一個時代的終結。

毛澤東死後恢復高考,天安門廣場上,盡是借街燈微光苦讀的學子。
「如果不真正認識頭30年,根本不能解釋後來的30年」。今日,很多人批評中國人在外國的行為表現,甚至譴責當權者重手對付異己,在世界各國戰場和運動浪潮中走過逾10年,最後還是選擇在中國生活的劉香成,直言不想強加批評。「𠵱家好多中國人就算唔特別富裕,但都要千辛萬苦送仔女出國,因為覺得在他們的時代,是錯過了一些機會」。他說:「好多人說中國要融入世界系統,這種想法沒有錯,但我覺得你要先將行李放下,住上一段時間,你親身看到的,或者會不一樣。」

由後毛時代到鄧小平南巡推動改革開放,由八九民運槍聲響起到今天大國崛起,走進習近平時代,中國人不單已經站起來,甚至富得屢被批評「只剩下錢」,劉香成最新出版的圖片集,以「紅海餘生」(A Life in a Sea of Red)為主題,記錄中國和解體前的蘇聯情況,可惜最新的一張相片,已是2014年。歷史巨輪並無停下,半個世紀過去,如何重新閱讀中國?對比當年,今日的中國究竟是甚麼樣子?是時尚又擁有無限機遇的上海?還是上海市中心旁被強拆的小巷弄?也許都對,也許都是今日中國,只在乎你的鏡頭對準哪裏吧。 


政治風起雲湧難測,曾幾何時,鄧小平(中)身旁是趙紫陽(左)和胡耀邦。


1982年美國前總統尼克遜訪華,在杭州開往上海的專列火車上,拎着青島啤酒送給隨行記者。

耶稣对尼哥底母谈重生

耶稣对尼哥底母谈重生






背景
 “当耶稣在耶路撒冷过逾越节的时候,有许多人看见祂所行的神迹,就信了祂的名。耶稣却不将自己交托他们,因为祂知道万人。也用不着谁见证人怎样,因祂知道人心里所存的。”(约223-25
耶稣行神迹是要人信祂而得生命,但结果这些人却是白信,这当然不是耶稣所希望的,于是就引出第三章来。
一、重生的重要性(约31-3
1. 尼哥底母来找耶稣
有一个法利赛人,名叫尼哥底母,又是犹太人的官。这人夜里来见耶稣,说:“拉比,我们知道你是由神那里来作师傅的;因为你所行的神迹,若没有神同在,无人能行。”(约312
尼哥底母是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但他却谦卑主动地来找耶稣,他开口就称耶稣是拉比,意即老师。他把耶稣看得很重,说耶稣是从神那里来作师傅的,因为他看见耶稣所行的那些神迹(复数),而且知道,那些神迹若没有神同在,是无人能行的。
尼哥底母的悟性不错,但他也只是对耶稣行的神迹有兴趣。他可以说就是上面在耶路撒冷看见耶稣行神迹中的一个代表人物,因为他用“我们知道”,表示不仅他一个。其实,他们知道什么?参约22425,人以为自己知道的,往往成为人进一步去认识神的障碍;但是尼哥底母不同,他因着神迹,愿意亲自来请教耶稣,于是引出了下面耶稣与他谈重生的事。可见,同一件事,能开启人心灵的眼睛,也可能使人成为睁眼瞎(参约9:39-41),区别就在乎人自己在面对神和神话语时的心态。
2. 耶稣指出重生的重要
耶稣回答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约33
1)耶稣这里用“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可见,耶稣不是不愿意将自己交托给他们(参约     224),从祂的语气可以体会到,其实祂比耶路撒冷的人更着急。“实实在在”原文是连续两个“阿们、阿们”,可见祂是如此迫切、真诚地对尼哥底母说这番话。这里重生的“重”,原意:“从上头的”;意思:“重生”就是“从上面被生”,人若想到天父那里去,就必需要经历从上面被生。
2)“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耶稣开门见山地给他指出来,你最要关心的是你自己的生命。尼哥底母是法利赛人,他当然知道“不能见神的国”意味着什么?不能见神的国,不仅仅是上不了天堂的问题,更是能不能作神百姓的问题。犹太人认定他们是亚伯拉罕的后裔,又受过割礼,再加上遵行律法,又信神迹,他们当然有份进神的国。现在耶稣突然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意思:无论何人若不从上面被生,就不能见神的国。这不仅对犹太人和尼哥底母的信仰来讲,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同样今天,也让我们所有的人清楚地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借着肉身的出生来成为神国的子民,人必须透过生命的更新和整个内心的改变,才能进入神的国。
【应用】今天还有人只热衷于神迹奇事,他们传的也只是“信耶稣,上天堂”,这样的“信”是很肤浅的。正像耶路撒冷那班人,他们也信了耶稣的名(参约223),耶稣却不将自己交托他们(参约224),这些人没有得着耶稣,他们的生命没有被耶稣更新,他们的“信”能使他们进神的国吗?不能,所以耶稣才实实在在地、恳切地说:要重生,才能进神的国。
二、什么是重生?(约34-8
1. 重生的概念
1)尼哥底母说:“人已经老了,如何能重生呢?岂能再进母腹生出来吗?”(约34
尼哥底母当时听懂耶稣的话了吗?他听懂了一些,因为他问耶稣:“人已经老了,如何能重生呢?”可见他已经从对神迹有兴趣,转为对“重生”有兴趣了。但他不明白耶稣说的重生是什么意思。他问,“人已经老了,岂能再进母腹生出来吗?”他把重生理解成肉身的重生。
2)耶稣回答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人若不是从水和圣灵生的,就不能进神的国。从肉身生的就是肉身;从灵生的就是灵。”(约356
耶稣回答了他的问题,你即使再从母腹生出来,从肉身生的还是肉身;重生不是指肉身、不是指外在的问题,而是指内在,从灵生的就是灵,所以重生是灵魂的重生。耶稣把重生解释成“从水和圣灵生”,是为了让尼哥底母能够明白,所以要联系到旧约。耶和华说:“我必用清水洒在你们身上,你们就洁净了……我也要赐给你们一个新心,将新灵放在你们里面……我必将我的灵,放在你们里面,使你们顺从我的律例,谨守遵行我的典章。”(结3625-27)可见,水是表示洁净,灵是要将神的灵放在我们里面,重生就是整个生命要被神来更新。所以,从整个生命来讲,水和圣灵也不需要分开,就像“要用水借着道把教会洗净,成为圣洁”(弗526),可以放在一起来理解。
2. 耶稣举例来解释什么是重生
“我说,‘你们必须重生’,你不要以为希奇。风随着意思吹,你听见风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凡从[圣]灵生的,也是如此。”(约378
我说,“你们必须重生,你不要以为希奇”,这里虽是在对尼哥底母说话,但却是关乎所有的人,所以,耶稣用“你们”,“你们必须从上面被生”。人怎么可能从上面被生?只有借着从天降下的人子(参约313),我们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从圣灵生也是如此。意思是重生的过程,是神成就的,人不晓得,人也不需要晓得。这里“风”原意:灵或风;重生是“风随着意思吹”,意思是圣灵随着意思成就的,所以,每个人也可以不一样,这都是神的主权和恩典。但我们可以“听见风的响声”, 风吹过没有?人是可以听见的。意思是人有没有重生?人的生命有没有一个明显的被改变?人自己是可以知道的,周围的人也是可以感觉到的。 “重生”是从圣灵生(参约3568),是从上面生(参约337),是从神生的(参约113),表示人生命的更新都是神作成的工,都是神的恩典;对人而言,也就是一种超自然的经历,所以每个人的重生,可以说都是一个神迹。
【应用】这对我们今天的基督徒来讲,“重生”都是神的恩典;但“重生”是关乎生命的问题,生命是活的,生命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生命也不是一劳永逸的事。在今生我们都要不断地去依靠圣灵,让圣灵的风不停地吹入我们的心,让祂在我们的生命中不断作更新的工作(参西310),这样神的国才能不断地在我们心里掌王权,基督信仰之所以这样积极、真实和宝贵,也就在于此。
三、如何才能有重生?(约39-15
1. 耶稣的见证(约39-12
1)首先,尼哥底母问他说:“怎能有这事呢?”耶稣回答说:“你是以色列人的先生,还不明白这事吗?”(约3910
经过前面的问答,他知道了重生的重要性,也知道了什么是重生;但是,耶稣说他还是没有真正明白。这里,主耶稣不是在责备他,而是在激励他,你作为先生、老师如果都不明白,那么其他人将该怎么办呢?所以主耶稣第三次又“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要让尼哥底母真明白:如何才能真正地被重生。
【应用】这对今天每一位作教导的同工都是一个提醒,人怎样才能真正地被重生?不要等到有人跌倒了,就去怪人家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重生,好像我们就没有任何的责任,耶稣要我们作教导的,自己先要明白、领受,什么是神的主权,什么是人的责任。
2)“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我们所说的是我们知道的;我们所见证的是我们见过的;你们却不领受我们的见证。”(约311
耶稣指出问题的要害,人如果还想靠自己有任何什么优势来进天国,那么人还是不能领受从上面来的重生。耶稣把重生进天国的问题联系到“我们的见证”,也就是要联系到对耶稣基督的认识上来。“我们的见证”指的是些什么?单约翰福音已经记载的就有,施洗约翰的见证(参约12934),耶稣自己的见证(参约1512111921)等等。意思人要认识耶稣基督,就要从领受这些见证开始,这些见证可以开人属灵的眼睛,让人认识耶稣是神的羔羊、神的儿子,是弥赛亚,是把天地连起来的人子,是受死第三日复活的神,祂的身体就是神的殿,等等。问题是犹太人肯接受这些见证吗?所以重生的头一个障碍,就是看人肯不肯放下自己的观念,去领受耶稣的见证。
3)“我对你们说地上的事,你们尚且不信,若说天上的事,如何能信呢?”(约312
“地上的事”,至少应是指耶稣前面见证说过的话(参约151219),以及这里讲“重生”的事(参约335-8)。这里开始提出关于“信与不信”的问题,犹太人肯相信祂是神的儿子吗?重生的第二个障碍就是人的不信,人肯不肯相信耶稣的话就是上帝的话呢?如果不信,那么讲再多关于天上的事,也都是白搭。
2. 耶稣的启示(约313
“除了从天降下,仍旧在天的人子,没有人升过天。”(约313)这里“仍旧在天”,表示祂已从天降下,却还是在天;这里耶稣在启示:祂是唯一从天上降下来的人子(参约151)。耶稣是在向尼哥底母启示祂自己,我是“从天降下来的人子”,我就是那位道成肉身的基督,人只有借着我才能到父那里去(参约146)。所以,人必须要重新认识耶稣基督到底是谁?因为人若不能真正地认识耶稣基督,不能真正借着从天降下的耶稣基督,人就不能“从上面被生”,人就不能进神的国。
3.耶稣的救恩(约31415
1)“摩西在旷野怎样举蛇,人子也必照样被举起来。”(约314
耶稣知道尼哥底母是法利赛人,熟悉摩西五经,所以又给他讲摩西在旷野怎样举蛇的故事(参民214-9)。这是以色列人在旷野四十年的末期,他们“心里厌恶这淡薄的食物,就埋怨神”(参民21:5)。他们完全忘记了这近四十年来,神在他们身上有多少的恩典和神迹,他们竟到最后还埋怨神,所以神就使火蛇来咬他们,凡被火蛇咬的必死(参民216)。以色列人知道自己有罪了,就来求摩西祷告神(参民217),神就赐下铜蛇挂在杆子上的办法,凡一望这铜蛇的,就必得活 (参民218)。
耶稣在这里预言自己将“照样被举起来”,“照样”意思就像当年神拯救以色列人的办法一样,神对世人也赐下了一个拯救的方法,那就是让耶稣基督为世人的罪上十字架(参彼前224),以至凡用信心仰望被举起来的耶稣,人就能借着耶稣基督得救。
【应用】其实,我们和当年的以色列人一样都得罪了神,都要死在过犯罪恶之中(参弗21),今天,人若想重生得救,就要以信心来仰望神的救恩,并认罪悔改。
2)“人子也必照样被举起来,叫一切信祂的都得永生。”(约314下,15
耶稣是从旧约连到新约,预言自己要被钉十字架,神是以祂独生子的生命来换取人的永生,神是付出了最高的代价,以祂牺牲的大爱来吸引人回转归向祂(参约1232)。而人的责任,就是要持续地信而进入祂,信的对象一定是“祂”,即被举起来的人子。新约圣经许多的应许,常常提到要在基督里(如,弗1341011等),人如何才能在基督里?其实这里就告诉我们“信而进入祂”,因着持续的信,委身的信,就能进入基督里。所以和合本的小字译成,“叫一切信的人在祂里面得永生”。“得永生”的“得”,原意:“持有,有”;连在一起的意思:“持续地信而进入祂的就会持续地有永生”,表示人若真心相信基督,就持续地有永生,这样,“重生”就是得永生的开始,也就是进入神国的开始。被重生、有永生、进神的国是好,但人不能只要恩典,还要记得进神的国是要让神掌权,就是人要放下自己,让神作王。所以,人就要持续地信而进入基督,在基督里靠着十字架的救恩,人才能真正放下自己,真正让神作王,这才是重生、有永生和进神的国真正的途径。  
从第三段来看,是耶稣来作见证,耶稣来启示祂自己,耶稣来成就十字架的救恩,一步步推向高潮,其最高潮就是十字架的救恩,只有主耶稣成就了十字架的救恩,人才有可能被重生,人才能有永生,人才能进神的国。所以,尼哥底母的问题,“怎能有这事呢?”最后的答案就是“耶稣基督并祂钉十字架”(参林前22)。这一切都是神的主动在先,在重生得救的问题上人不能作什么,人的责任就是要去领受主耶稣的见证,要去相信和接受十字架的救恩,不要像耶路撒冷的那些人,因为顽梗拒绝,而失去了重生进神的国的机会。
看约翰福音31415的结构:
  A      基督被举起来(约314下)
  B      人持续委身地信祂(约315上)
  A      在基督里有永生(约315下)
这“神--神”的结构表示人持续委身的信是很重要,但自始至终都在神的恩典中,是基督的十字架救恩在吸引人,人才会愿意完全地归向神。
耶稣与尼哥底母谈重生,其重点是关于生命和国度。信而进入基督,在基督里得生命,就是被重生,就有永远的生命;以基督为主的生命,就是让神作自己的王,就是进入神的国,成为神国的子民。
耶稣与尼哥底母谈话,最后好像没有提到尼哥底母的反应,不过从趋势看,尼哥底母已经接受了主耶稣撒在他心里的种子,他的生命开始被改变了,他已经在进入神国的过程中(参约7:5051;约19:39-42),感谢神。这里没有提他,是为了把问题推向世人(参约316),要所有的人都来关心:听了耶稣如此真诚地与尼哥底母谈重生,我们有什么感触?什么是重生?我们愿意不愿意被重生?我们怎样才能被神重生?
读祷﹕亲爱的主耶稣,当尼哥底母来见你时,你接二连三地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让我们感受到你的迫切和真诚,你比我们自己还着急,让我们真的可以借着你和你在十字架上成就的救恩,重生进神的国,成为神的儿女。亲爱的主耶稣,求你让我的心再次被你的大爱来感动,让我的心完全地归向你。听我的祷告,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们!
冬至      来自中国大陆,现居加拿大,传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