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历代论述,回归《本经》认知:升麻确具解毒作用,并非仅主“升散”
中医书友会
I导读:过去升麻被普遍理解为一种主“升散阳气”的药物,这种认识影响了后世的许多医家,导致后期有些阐发出现了过于片面的理解,使得它的解毒与清热功效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视。事实上,升麻具良好的解毒作用,并非辛温而仅主“升散”的药物,可以大量使用而无伤阴、过度升散之弊端。大家是如何认识升麻的?在升麻的临床运用过程中还有其他认识吗?大家可以在评论区谈谈自己的经验。
—本文约4232字,预计阅读11分钟—
谈我对升麻的认识及临床运用经验
作者/方药中
本文摘自《辽宁中医杂志》(1981)
介绍:方药中(1921-1995)男,原名方衡,四川省重庆市人。曾任中国中医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员,中国中医研究院西苑医院副院长,卫生部药典委员会委员,首批国家名老中医。1940年高中毕业后师于“南京四大名医之一”陈逊斋,1944年在重庆开业行医。1951年参加西南卫生部中医科工作。1952年以中医学西医身份就读于北京医学院医疗系。1957年毕业后到中医研究院工作。著有《黄帝内经素问运气七篇讲解》《医学三字经浅说》《辨证论治研究七讲》等 。
升麻为毛莨科植物,药用部分为根状茎。其名称有周升麻(《本经》)、周麻(《别录》)、鸡骨升麻(陶弘景)、鬼脸升麻(《本草纲目》)等等。
在临床上,升麻对温毒、火毒、疫毒和误食某些药物或食物引起的中毒等类中医辨证时可以定性为“毒”的情况,均可收到不同程度的疗效。但宋元以后,逐渐形成升麻主升散阳气的认识,片面地过份强调其所谓主“升”的作用,因此使后人一直未能正确发挥升麻的治疗作用。兹就临床点滴体会,谈谈对升麻的认识,以期抛砖引玉。
倡升麻辛主升说首见于张元素《医学启源》,其引《主治秘要》云:“(升麻)性温味辛,气味俱薄,浮而升,阳也。”又说:“其用有四,……升阳于至阴之下二也,……去风邪在皮肤及至高之上四也。”
其后李东垣进一步发扬此说:“升麻,发散阳明风邪,升胃中清气,又引甘温之药上升……,以补卫气之散而实其表,故元气不足者,用此于阴中升阳。……凡胃虚伤冷,郁遏阳气于脾土者,宜升麻、葛根以升散其火郁。”
可见东垣使用升麻旨在“引胃气上腾,而复其本位”,并把升麻这一作用比喻为“行春升之令。”(转引自《本草纲目》)。由于东垣的声誉被后人目为“补土派”的鼻祖,很自然他对升麻的认识也被后世许多医家接受。
明代著名医家张景岳在《景岳全书·本草正》中说:“(升麻)气味俱轻浮而升阳也,用此者,用其升散提气……若上气壅,诸火炎上,太阳表证皆不宜用。”
清代温病学家吴鞠通把这种“辛温升发”的认识进一步加以渲染。他认为升麻有升发少阳之气的作用。温病之人,下焦精气虚而不固,用升麻会有“下竭上厥”之虞。
因此,吴氏在《温病条辨·上焦篇》说:“太阴温病,不可发汗,发汗而汗不出者,必发斑疹,汗出过多者,必神昏谵语,……禁升麻……。”太阴温病禁汗是正确的,但禁用升麻,则显然是吴氏承袭了上述诸家的见解,认为升麻为辛温之品,故而推论其必有伤阴耗精之弊。
再看普济消毒饮,东垣用其治“大头天行,初觉憎寒体重,次传头面肿盛,目不能开,上喘,咽喉不利,口渴舌燥。”(《医方集解》)该方在黄芩、黄连、连翘、板蓝根、元参、马勃……等大队清热解毒药中,伍用少量升麻(七分),以引诸药“上行”。
但吴鞠通用此方治同样疾病。“温毒咽喉痛肿,耳前耳后肿,颊肿,面正亦……俗名大头瘟,”却连七分升麻也非去之不可,他说:“去柴胡、升麻者,以升腾飞越太过之病,不当再用升也。”(《温病条辨》)由于这些著名医家的影响,升麻的“升”性代表了升麻的所有功能,而埋没了升麻的解毒清热作用。
升麻的性味,《神农本草》曰:“味甘辛。”《别录》曰:“甘苦平,微寒,无毒。”《汤液本草》曰:“微苦,微寒。”升麻的解毒作用《神农本草》载曰:“主解百毒,……辟瘟疫瘴气邪气。”《别录》说:“主中恶腹痛,时气毒厉,头痛寒热,风肿诸痛,喉疮。”《本草纲目》则明确指出:“升麻能解痘毒,惟初发热时,可用解毒,痘已出后,气弱或泄泻者亦可少用。”可见升麻确具良好的解毒作用,并非辛温而仅主“升散”的药物。
观《局方》紫雪丹配方,内用升麻一斤,与寒水石、石膏等主要清热药剂量相等。并在方意中明白指出:“升麻、甘草以升阳解毒。”(引自《医方集解》)
吴鞠通在太阴温病误汗发斑疹申令禁升麻后,紧接又说:“神昏者……紫雪丹亦主之。”为了解释这种同一温毒发斑之病既禁升麻,又用紫雪(其中有较大剂量升麻)自相矛盾,吴氏自圆其说:“独用一味升麻,盖欲降先升也。”
紫雪丹的功能为主治“内外烦热不解,狂易叫走,发斑发黄,口疮,脚气,瘴毒,蛊毒,热毒,药毒及小儿惊痢。”(《同上》)。可见其有清心泻热、开窍凉斑的作用。这实与其中升麻能引诸药先升后降无关。相反说明吴氏并没有认识到升麻的解毒功能,而惑于前人之说,才有这种随心曲解。
事实上,历代用升麻解毒的医家并非少见,东汉张仲景,用升麻鳖甲汤治“阳毒之为病,面赤斑斑和锦纹,咽喉痛,唾脓血。”升麻鳖甲汤去雄黄、蜀椒治“阴毒之为病,面目青,身痛如被杖,咽喉痛。”
这里阴阳二毒,是感“天地疫疠非常之气,沿家传染,所谓时疫证也。”(《医贯·温病》)《巢氏病源》称其为“时气阴阳毒”,并详述其发病的病因,症状及预后:“此谓阴阳二气偏虚,则受于毒。苦病身重,腰脊痛,烦闷,面赤,斑出,咽喉痛,或下利狂走,此为阳毒。若身重背强,短气,呕逆,唇青面黑,四肢逆冷,为阴毒。或得病数日变成毒者;或初得病便有毒者,皆亦依证急治,失候则杀人。”据此可知阴阳毒是属于急性传染病的范畴。
仲景制升麻鳖甲汤,以二两升麻为主药,就是取其解毒,治时行毒疠、喉痛的作用。
仲景以后,《肘后方》以升麻蜜煎水煮,时时服之,并浓煎,渍棉洗之,以治天行发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卒肿毒起。《千金方》用“升麻三十铢、黄连十八铢以末含咽,治口热生疮。”《外台秘要》说:“升麻煮汁,多服之,可解莨菪毒。”《活人书》元参升麻汤(元参、升麻、甘草等分)治发斑咽痛,用升麻取其“能入阳明升阳而解毒。”
钱仲阳升麻葛根汤(升麻三钱,葛根、赤芍各二钱,甘草一钱)治阳明伤寒中风,发热恶寒,……及阳明发斑,欲出不出,寒暄不时,人多疫疾。其以升麻为主药(三钱),就因为“升麻、甘草升阳解毒”且“又治时疫”(《医方集解》)。
此外清震汤(即河间升麻汤。升麻五钱,苍术五钱,荷叶一枚)治雷头风,头疙瘩肿痛,憎寒壮热,状如伤寒,此方即取“升麻性阳,味甘、气升、能解百毒”的作用(同上)。综上所述,可以看到升麻确有解毒清热作用。
临床上可以定性为“毒”病的情况大致可归为二种:
(一)可定性为火病而系暴发者,如具有传染性的温毒,时疫之类疾病皆属其范畴之内;
(二)因误食药物或有毒食物所致疾病。
这两种情况均可在辨证论治的基础上,使用较大剂量的升麻。十余年来我曾重点对病毒性肝炎患者与其他药物中毒患者在辨证论治的同时,重用升麻进行治疗。其剂量一般均在30克,多时曾用到45克,效果很好,无一例有不良反应。
现介绍二例典型病例如下:
郭某,女性,33岁,北京儿童医院检验师,来诊日期1969年8月5日。
因长期接触肝炎血清于1967年体检发现GPT300u,继而出现全身乏力、肝区疼痛、腹胀、腹泄溏便、纳差、多梦。曾在某医院诊断为肝炎,并住院治疗一年余未见好转,遂来我处就诊。来诊时情况大致同上。GPT500u、TTT12u、TFT(++++),肝胁下1厘米,质软。脉中取、沉取均有力而滑。舌质正常,苔淡黄稍腻。
诊为病在肝脾,证属湿热(毒)内蕴。拟以疏肝解毒清热。
方用升麻葛根汤、金铃子散加当归、紫草(其中升麻用一两,即30克)。
服10剂后患者复诊时说自觉症状明显好转,腹胀消除,腹泄止,但仍有肝区痛。仍守前法,并加重舒肝解毒药物剂量。
处方:升麻45克,葛根24克,赤芍15克,甘草6克,当归12克,紫草24克,薄荷3克,柴胡30克,郁金12克。连服14剂。
患者第三次来诊,主诉除肝区仍有隐痛不适外,其余各症基本消失。肝功能检查亦有明显好转,GPT200u,TTT7u,TFT(++)。以后治疗除仍用升麻葛根汤(升麻用30克)外,并合用气阴两补剂,如黄精、当归、首乌、苍白术等。4个月后自觉症状完全消失,肝功能检查正常,并恢复工作。
半年后,患者因妊娠GPT又波动在400~600u左右,TTT14u,TFT(++++)。当时因我正在山西巡回医疗,患者来信索方。处方升麻葛根汤(升麻30克)合益胃汤函复患者。
服此方4月后,患者信告说各症状又消失,肝功值又全部阴转。并安产一男孩。此后7年内肝功一直正常未复发,正常工作,1972~1973内二次怀孕,以后生一女孩,过程中亦无波动。
1978年初,该患者去干校劳动,又出现肝区痛、腹胀、纳差、乏力、便溏,GPT又上升至480u,TTT8u,TFT(++)。并且HAA(+),反向血凝试验为1:512,当地诊断为乙型肝炎。又来我处门诊。当时检查,脉沉细弦,苔薄微黄,肝胁下4.5厘米。
诊为病在肝脾,证属气阴两虚,气滞兼有湿热。
拟参芪丹鸡黄精汤(党参、黄芪、丹参、鸡血藤、黄精、当归、生地、夜交藤、苍白术、青陈皮、甘草、柴胡、郁金、姜黄、薄荷)和三石汤(石膏、滑石、寒水石)。
一月后来诊,主诉腹胀便溏减轻,查GPT降为300u,其余各项则无明显改变。于是再予参芪丹鸡黄精汤,同时加用升麻葛根汤(升麻用45克)。服20余剂后复查肝功GPT87u,TTT9u,反向血凝1:256。
以后再予补中益气汤、逍遥散、升麻葛根汤(升麻用30克),加丹参、鸡血藤。患者服20剂后,自觉症状全部消失,各项肝功亦较正常。半月后患者为“巩固”疗效又服10剂。此患者从1978年8月恢复正常工作已两年余。1981年元月笔者面访患者本人,除HAA(+)外,其余一切正常,精神饱满。
韩某,女性,40岁,干部,辽宁人,1980年3月6日来诊。
主诉发热(37.8℃~38℃)4月余,眩晕。患者1980年元月在外院检查ESR98mm/小时,诊断结核。用卡那霉素、链霉素、PAS治疗一个月。以后出现中毒反应,耳聋、耳堵、恶心、视物模糊而停止抗结核治疗,但停药后症状并不好转。1980年2月某医院检查,诊为双耳前庭功能丧失、链霉素中毒,并作肝穿,诊断肝炎。治疗无效,因此来诊。
就诊时除上述症状外,走路摇晃如醉酒状、恶心、时有呕吐、纳差、手足凉。脉沉细极弱,舌嫩润苔薄白。诊为病在肝肾,证属气阴两虚。予补肝益肾,气阴两补,佐以平肝法。以参芪麦味桂附地黄汤加味治疗。
服药后病情变化不大,头晕不减。考虑病人系链霉素中毒,应考虑解毒问题。结合辨证,改予益气解毒法。用补中益气汤合升麻鳖甲汤(升麻、鳖甲各30克,当归12克,甘草6克)。因无鳖甲改用生龙牡各30克。
此方服2剂后,头晕痛明显减轻,耳鸣、耳聋好转,走路摇晃症状消失。续守上方,证状继续好转。以后除仍用升麻鳖甲汤、补中益气汤外,并加生脉散、劈鹿角。症状陆续消失。于是改益气养阴为主,减去升麻鳖甲汤。仅用补中益气汤合生脉散,劈鹿角、熟地。服12剂后,诸症完全消失。肝功能检查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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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辽宁中医杂志》(1981)丨作者/方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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