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最简单经方"治愈的几个复杂案例
艾御享堂
医道之要，贵在识机。病证有千变万化，方药有经典与圆融。今人每遇疑难，辄谓经方简略，难应复杂。殊不知仲景之门，开阖变化，奥妙无穷。余临证多年，偶有所得，今择其二三，以明至简之中，亦有至理存焉。
案一：十年夜汗如洗，桂枝汤一剂而收
患女，39岁，自述每至子时，汗出如浴，浸透衣被，十年不愈。昼则畏风，虽盛暑亦着厚衣。观其面色，白而微浮，舌淡苔薄白。触其手，掌心潮而指尖凉。问其饮食二便，皆云平平。惟汗后心悸，如悬空中。
此证看似复杂，缠绵十载，他医有言阴虚，有言阳虚，有言湿热，用药或敛或补或清，终无一效。余细思之：《伤寒论》有云：“病常自汗出者，此为荣气和。荣气和者，外不谐，以卫气不共荣气谐和故尔。”又云：“病人脏无他病，时发热、自汗出而不愈者，此卫气不和也。”此妇昼日畏风，是卫阳不足，不能固表；夜半属阴，卫阳入里，表更不固，故汗出如洗。汗为心液，汗多则心悬如悸。病机只在“营卫不和”四字。
处方但用桂枝汤原方：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炙甘草二钱，生姜五片，大枣四枚。嘱其药后啜热粥一碗，覆被取微汗。
是夜，其汗即止大半。三剂后，十年痼疾，若失殆尽。其夫来谢，惊为神术。余曰：“非神术也，乃仲景之术。譬如门户虚掩，风来则开。今但将门户修固，则风自不入。桂枝汤调和营卫，便是修固门户之法。”此证之疑难，在于症状单一而病程极长，易令人舍近求远，追求奇方怪药，而不知病机本在太阳之表。
案二：产后癃闭危证，五苓散一剂而通
患女，新产三日，忽小便不通，小腹膨隆如鼓，痛楚呻吟，辗转反侧。医生以手施压，点滴难出。延二日，面唇俱白，气若游丝。家人惶惧，谓将不治。
邀余会诊，见其额上微有汗渍，舌体胖大，苔白水滑。问其口必渴，然水入即呕。诊其脉，沉而略紧。此乃膀胱气化不行，水蓄下焦之证。《伤寒论》云：“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欲得饮水者，少少与饮之，令胃气和则愈。若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五苓散主之。”新产之人，气血暴虚，气化之力顿衰，犹如大地冰封，江河不流。水津不能上承则渴，不能下泄则闭。水无去路，逆犯胃腑则呕。
急疏五苓散：猪苓、茯苓、白术各三钱，泽泻四钱，桂枝二钱。捣为粗末，沸汤调服。
药下约1时，闻腹中辘辘有声，继而小便如泉涌出，顷刻盈盆。腹满立消，人事顿苏。一剂而愈，不再剂。家人皆以为神。余曰：“此非起死回生，乃导水归渠耳。五苓散中，桂枝化膀胱之气，如春日阳光，解冻大地；四苓渗利水湿，如开凿沟渠，引水下行。水道通调，诸证自平。”此证之疑难，在于病势凶险，似虚似实，若误用补涩则闭门留寇，若妄用攻逐则元气随脱。唯明气化之理，方能执中枢以运四旁。
案三：神昏如尸厥，调胃承气一剂即醒
患男，23岁，夏月徒步旅游，感受暑热。归家后壮热烦渴，饮冷不止。忽至神识昏蒙，不语不食，僵卧如尸。延医观之，见其不声不动，脉象沉伏似无，断为“阴证”，欲投附子理中。
适余过其门，详加诊察。见其虽僵卧，然呼吸粗重，扪其胸腹，灼热烫手。以手按其腹部，眉宇微蹙，似有痛楚。再观其唇，焦裂而色深。此非寒厥，乃热邪内陷，与宿食结于阳明之腑。《伤寒论》有言：“伤寒若吐若下后，不解，不大便五六日，上至十余日，日晡所发潮热，不恶寒，独语如见鬼状。若剧者，发则不识人，循衣摸床，惕而不安，微喘直视，脉弦者生，涩者死。”此证虽未至六七日不大便，然暑热与内积相搏，壅塞腑道，浊热上攻清窍，故神昏如尸。脉道为邪气所遏，故沉伏难寻。此乃大实有羸状。
急处调胃承气汤：大黄四钱（酒洗），芒硝三钱（冲化），炙甘草二钱。煎成，鼻饲缓缓灌之。
初服半药，无动静。尽一剂，至夜半，忽闻腹中雷鸣，下燥屎数枚，黑如胶漆，继下溏便甚多。臭气满室。便后，张生长吁一声，睁眼索水，神识渐清。调理数日而安。此证之疑难，在于“至虚有盛候，大实有羸状”。其外证似阴寒，内里实阳热。若误投辛热，如泼油救火，顷刻毙命。调胃承气，硝黄去其壅实，甘草保其胃气，峻药缓攻，恰中病机。
案四：周身掣痛，甘草附子汤一剂知
患男，74岁，周身掣痛，不可辗转。自述每至夜半，痛如被杖，彻筋连骨，难以名状。病延三年，屡治无效。观前医之方，非羌防芄独之祛风，即归芪地芍之养血。
余诊其脉，沉细而迟。问其苦，曰恶风特甚，虽门窗紧闭，厚被重围，犹觉寒风透骨。汗出短气，小便不利，身微肿。此证与《伤寒论》中“风湿相搏，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及“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头眩，身瞤动，振振欲擗地者”诸条相吻。乃阳虚风寒湿邪深入筋骨，与水气并存之候。汗出恶风，是表阳已虚；短气小便不利，是里阳不运，水气内停；掣痛不能转侧，是邪留关节，筋脉失养。
遂处甘草附子汤：炮附子三钱，白术三钱，桂枝四钱，炙甘草二钱。
一剂痛减，三剂肿消，七剂后可自行起坐。老者泪曰：“三年病苦，以为终老床榻，不想今日重见天日。”此方之妙，全在配伍。附子温经散寒，定痛之力最宏；白术健脾燥湿，与附子同用，善逐水气；桂枝通阳化气，兼祛风邪；尤妙在甘草，不仅能缓和附、桂剽悍之性，使药力绵长持久，更能补中益气，资助汗源，使邪去而正不伤。此证之疑难，在于病邪深痼，虚实夹杂。不用乌头之猛，因有正虚；不用黄芪之补，因有邪恋。唯此四味，刚柔相济，标本兼顾，方合“微汗解之”之旨。
【讨论】观此四案，可知经方之治疑难，不在药味繁复，而在识证精准。桂枝汤所治，在营卫层次；五苓散所治，在气化层次；调胃承气汤所治，在腑实层次；甘草附子汤所治，在筋骨阳虚水停层次。层次分明，则方证相应，如钥开锁，效若桴鼓。
今人每以西医病名套中医方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见汗止汗，见热退热；弃气化而究解剖，舍六经而寻脏腑；是为舍本逐末，故每临复杂之证，常束手无策。若能澄心静虑，返璞归真，于仲景书中求其法度，则虽万象纷纭，而规矩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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