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9日 星期二

铃木大拙:禅的真如概念中,有一种东西可以使我们想起艺术或自然美的美感欣赏

铃木大拙:禅的真如概念中,有一种东西可以使我们想起艺术或自然美的美感欣赏

养心读书 
来源香巴拉佛教中心(ID:SHAMBHALA-)


在某种方式下,我们可以说,禅的真如概念中,有一种东西可以使我们想起艺术或自然美的美感欣赏。让我举一首日本短诗(俳句,即具有十七音节的诗)来说明我的意思。俳句是一种最短的诗,因此,我们可以更容易分析它的内容。在德川幕府末期,日本有一位名叫千代的女诗人,因为她是加贺地方人,所以大家都叫她为“加贺的千代”。下面是她的一首有名的俳句:

Asagao Ya
Tsurube Torarete
Morai midzu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啊,牵牛花!把小桶缠住了,(我)去要水。”

这首俳句需要加以解释。六月的一个早晨,千代跑到屋外的井子去打水。她发现放在井子旁边的水桶为盛开的牵牛花缠绕着。凡是到过日本的人,一定知道太阳出山以前,牵牛花盛开,是多么的美丽——花看起来如此鲜艳地带着露珠。当跑出来打水时,那天早晨盛开牵牛花的美一定深深地吸引着她。她为这轻妙的美深深感动使她很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说:“啊,牵牛花!”
这一声“啊,牵牛花”含有诗人对花所能表达的一切意趣;如果诗人还想对这首诗加点什么东西的话,那么,所能加的,只是解释而已,而这种解释对原诗不会有多大增益。同样,对千代的另两句话即“把小桶缠住了,我去要水”,也是一样。她完全以不属于这污秽世界的美丽事物和功利主义所支配的一切日常生活中实际事务之间作一比较的方式,写下这两行诗。这位女诗人整个陶醉在观想之中,以致使她良久才从沉思观想中恢复过来。

她可以很容易而不损及花的情形下,把牵牛花的蔓藤从水桶上解下来,可是她根本不想这样做,从这个事实,我们可以了解,她是多么深刻多么彻底地为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花的美丽所感动。但是,她与美合一之感是如此地迷住了她,使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根本没有想到用任何带有日常世俗事务意味的东西来玷污这天国神圣的东西。不过,这位女诗人到底也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照料家务的乡下女人;她不得不想到自己的日常事务:她所能做的唯一事情是到邻家要点水来完成早晨的工作。在这个世界中,这种对相对生活的提醒者,这种从不起分别念头的美的陶醉中苏醒,表示出人类的处境,所有的人类,不可避免地都陷在这个处境之中。

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这种内心不起分别念头的状态中;我们很想表达自己经历的任何经验,而由于这种表达,便了解自己的经验变得更深刻明白。暗昧的经验根本不是经验;人类是要有所表达的,就是说,人类是要在内心生起分别念头和从事分析的;因此,我们可以说,动物没有任何经验。
真如不能停留在不加表达和不起分别的状态;在这种情形下,真如便需要加以概念化。
虽然说“啊,牵牛花”是离开人境合一的状态,因此也不再是真如,但是,这种脱离本身、否定本身以成为本身的现象,是我们所有人类的构成方式。这种概念化作用不可避免地带来矛盾,而这种矛盾只有在般若直观的综合中,才能去除。
从心理学的观点看,女诗人千代是需要时间才能从她对美的观想中苏醒过来的;但是从形而上学的观点说,她的陶醉于人境合一和生起分别念头,是同时的,而这种同时性产生于绝对现在之中——这是真如的一念。这就是禅的哲学。

在真如中,有一种纯理因素。真如不只是对实在的一种诗的观想,或与实在的全神贯注的合一;真如中有一种觉识,这种觉识就是般若直观。因此,般若直观可以解释为不起分别的分别;这里,全体与部分是同时被直观到的;这里,无分别的全体与其无限分别的,个体化的部分同时生起。这里,我们看到全体在其各部分中自我分化,可是并非一种泛神论或内在论方式下自我分化。全体没有在部分中消失,个体化也非不见全体。“一”是没有离开自身的一切,而我们四周无限事物中每一事物都体现“一”,然而却仍然保持它的个体性。
——铃木大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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